雪瑩枕在被子上,睡得很淺。
她本來只是想歇一會兒,可身體實在太乏了。這些天忙前忙後的,又是賣羊又是打傢俱,又是操持婚事又是送客,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鬆下來的時候就軟成了一團。她靠在疊好的被子上,人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恍惚之間,她好像聽見院門響了一聲。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她沒有太在意。雖然她的意識是清醒的,可她的眼皮太沉了,沉得像灌了鉛,怎麼都睜不開。
她就那麼迷瞪著,半夢半醒的。忽然,她的第六感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誰在看著她。她的後背一陣發緊,頭皮也麻了一下。
她睜開眼,轉頭往窗子那邊看。
窗子上有一張臉,像嵌在玻璃裡似的。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珠子都不帶轉的。那張臉離玻璃太近了,鼻子都快壓扁了,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牙齒。陽光從後面照過來,把那張臉的輪廓勾得一清二楚。
雪瑩愣了一下。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卡住了。就那麼愣愣地看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然後,她“啊”的一聲叫出來,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往後退了好幾步,一直退到牆根,背抵著牆,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等定下神來仔細一看——是張飛。
雪瑩的臉一下子沉下來。她穿上鞋,氣沖沖地走出房門。院子裡,張飛還站在窗戶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插兜裡,一會兒又拿出來。他的臉有些紅。
“張飛!”雪瑩站在門口,聲音又尖又厲,“你大白天的趴在窗戶上幹啥?人嚇人,能嚇死人,你不知道嗎?”
張飛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嫂子,我……”他吞吞吐吐的,眼睛不敢看她。
雪瑩瞪著他,胸口還在起伏。她剛才真的被嚇著了,那種從迷糊中猛然驚醒、看見一張臉貼在玻璃上的感覺,到現在心臟還在突突地跳。
張飛好像想好了說辭,抬起頭,臉上擠出一點笑,拿出和見平遙時候一樣的話術:“嫂子,在山上放牛,牛不聽話,吆喝得我嗓子都啞了。來你這裡弄口水喝。”他說話的時候,嗓子確實有些啞,像是真的喊了很久。
雪瑩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灶房:“水在水桶裡面,水瓢也在裡面。”她說著,手還捂著心口,“你說你來弄水喝,為啥不吭聲啊?趴在窗戶上嚇死我了!”
張飛走進灶房,拿了水瓢,從水桶裡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他喝得很急,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喝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拿著水瓢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雪瑩。
“我是想看看家裡有人沒有。”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在院子外面喊了幾聲,沒人應,我就進來了。”
雪瑩沒接話。她心裡知道,他剛才根本沒喊。她雖然迷糊著,可要是有人喊,她肯定能聽見。他就是沒喊,就是悄悄地進來的,雪瑩不想跟他爭這個,爭也沒用。
張飛喝完水,沒有要走的意思。他放下水瓢走到院子裡的石凳旁邊,坐了下來。他兩手搭在膝蓋上,四下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羊圈,最後把目光落在雪瑩身上。
雪瑩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坐在那兒說道。“喝完水還不去放牛?過會兒你牛又像上次一樣跑沒影了。”她想起上次張飛放牛,把牛弄丟了,村裡人幫著找了半天。
張飛笑了笑:“這次沒事了,我換了一個大的牛鈴。只要牛一動,就能發出聲音,就算跑再遠也能聽到。”他指了指山坡的方向,果然有牛鈴聲傳來,叮噹叮噹的,比以前的響亮多了。
雪瑩沒再說什麼。她轉身想進屋。可張飛又開口了。
“對了,嫂子,”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腔調,“你說這為民,咋給別人結婚了呢?”
雪瑩的腳步停住了。她轉過身,看著張飛。他坐在石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微微彎著腰,頭抬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那眼神里,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為民和秋平結婚,你有啥想法?”雪瑩笑著說道。
雪瑩的心猛地一沉。她盯著張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她的心有些慌,可她臉上還是強作鎮定。
“你知道啥?”她問,聲音有些發緊,“誰給你說的啥?是不是平遙?”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張飛那段時間和平遙糾纏不清,肯定平遙和張飛親熱的時候,平遙把自己和為你能的秘密說給他了。
張飛搖搖頭,臉上的笑更深了。“不是平遙。”他說,聲音慢悠悠的,“前些天,你和平遙兩個人在牆根剝蒜,兩個人在那裡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就在牆的後面。”
雪瑩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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