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和秋平回縣城了。
院子一下子就空了。
前幾天還熱熱鬧鬧的,人來人往,鞭炮響,吵鬧聲不絕於耳。可現在,什麼都散了。灶房冷了,院子靜了,連黑嘴都趴在窩裡,耷拉著腦袋,沒精打采的。從那麼多人的熱鬧到現在的寂靜,任誰也不能完全適應。雪瑩站在院子中間,四下看了看,心裡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該幹什麼。羊餵過了,雞餵過了,院子掃過了,灶房收拾過了。該乾的都幹了,剩下的就是坐著,發呆。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望著遠處的山門。山門還是那樣,立在那兒,不說話,也不動。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沒看出什麼名堂。她又站起來,走到羊圈邊,看羊吃草。羊低著頭,嚼著草,嚼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磨時間。她看了一會兒,又走回石凳上坐下。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耀雲放學回來了。
“娘!”耀雲推開院門跑進來,書包在背後一甩一甩的,“我餓了!”
雪瑩笑了,站起來去灶房給她熱飯。耀雲坐在石桌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裡的事,誰跟誰打架了,老師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同桌的鉛筆斷了找她借。雪瑩聽著,應著,給她夾菜,給她盛湯。有了耀雲,院子裡就有了聲音,有了活氣,雪瑩覺得自己也像是活過來了。
可吃完飯,耀雲背起書包又走了。“娘,我上學去了!”她跑出院門,黑嘴跟在後面追了幾步,又回來了。院子又空了,又靜了。雪瑩站在門口,看著耀雲的身影消失在路盡頭,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院子裡。
她又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她坐在石凳上,望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那些山,綠綠的,青青的,一層一層的,像畫一樣。可她看了這麼多年,早就看膩了。她又看天,天藍藍的,飄著幾朵白雲,慢慢地移動著。她又看山門,山門立在那兒,方方正正的,像個不說話的老人。她什麼都看了,什麼都沒看進去。她只是坐著,坐著,等著時間過去,等著耀雲下午放學回來,自己也有個說話的人。
她忽然聽見了牛鈴聲。
叮噹,叮噹,叮噹——從平遙家對面的山坡上傳來的,清脆又悠遠,在山谷裡迴盪。雪瑩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了看。她笑了。那是張飛的牛。她又想起前些日子聽說的那些事——張飛前一段時間談了個女朋友,隔壁村的,長得還不錯。兩個人剛談沒多久,張飛就不老實了,對著人家女孩子動手動腳的,還往自己床上拉。女孩子嚇壞了,回去就跟爹孃說了,說張飛就是個色狼,不是個好東西。人家女方家本來就不太願意,嫌張飛家裡窮,繼父又不管事,這下正好,婚事就黃了。張飛又成了光棍。
現在他又回到平遙家對面的山坡上放牛了。雪瑩知道,那是張飛在向平遙展示自己的雄性尾巴。她想著平遙和趙天成,想著平遙和張飛,想著他們之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忽然笑了。現在張飛回來了,又來到了平遙家門前。平遙家這回可熱鬧了,張飛和趙天成,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圍著一個平遙,看她怎麼選。她總不能同時和兩個人好吧?雪瑩想著想著,又笑了。她想起玉米地裡平遙和趙天成,想起平遙家屋裡張飛和平遙,那些她不該看見的、不該聽見的,全都在她腦子裡轉。她輕輕嘆了口氣。
山門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呼呼地響,從石縫裡穿過,像是什麼人在說話。雪瑩抬頭看了看山門,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笑話她。它看見了那麼多,看見了平遙和張飛,看見了平遙和趙天成,看見了她和為民。它什麼都看見了,可它什麼都不說。它只是立在那兒,風來了就響幾聲,風過了就沉默。那風聲,像是在說:平遙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飢。
雪瑩低下頭,不看了。
羊圈裡忽然鬧騰起來。兩隻羊頂起頭來了,角對角的,誰也不讓誰,“咣”的一聲,又“咣”的一聲。雪瑩站起來,走到羊圈邊,看著那兩隻羊。它們低著頭,瞪著眼,四隻角絞在一起,誰也不肯退。雪瑩看了一會兒,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嘿——”
那一聲又尖又長,像是憋了很久的氣一下子全放出來了。聲音在山谷裡迴盪著,撞在對面山坡上,又彈回來,一聲一聲的,越傳越遠。那兩隻羊嚇了一跳,愣在那兒,不頂了,傻傻地看著她。遠處山坡上的牛鈴聲也停了,像是被她的聲音嚇住了。
雪瑩喊完了,站在羊圈邊,喘著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喊,就是憋得慌,就是想喊,想把心裡那些說不清的東西都喊出去。她喊完了,心裡好像鬆快了一點,可也只是一點。
她正站著發呆,忽然聽見牛鈴聲又響了。叮噹,叮噹,叮噹——不是從平遙家對面傳來的,是從山路上傳來的,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雪瑩抬起頭,往山路那邊看。她看見一個人,趕著牛,正順著山路往她家這邊走。是張飛。
雪瑩愣了一下。張飛不是應該在平遙家對面山坡上嗎?怎麼往她家來了?她站在羊圈邊,看著張飛越走越近。牛鈴叮叮噹噹地響著,張飛走在前頭,手裡拿著鞭子,身上的衣裳有些舊了,頭髮亂糟糟的,看著有些邋遢。他低著頭,走得很快。雪瑩站在那兒,心裡忽然有些慌。他不是應該去找平遙嗎?來她家幹什麼?
張飛走到院門口,停下來,抬起頭。他看見雪瑩站在羊圈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嫂子,在家呢?”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雪瑩點點頭,沒說話。她看著張飛,心裡有些納悶。他來幹什麼?他不是應該去找平遙嗎?怎麼跑到她家來了?張飛站在門口,也不進來,也不走,就那麼站著,手裡攥著鞭子,腳在地上蹭來蹭去的。
“嫂子,”他忽然開口了,“我就是路過,聽見你剛才喊那一聲,嚇了一跳,還以為出啥事了。過來看看。”他的眼睛往院子裡掃了一眼,又收回去。雪瑩看著他那樣子,心裡忽然有些發毛。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院子,像是在看她。
“沒事,就是羊頂架,我喊了一聲。”她說著,往後退了一步。
張飛點點頭,可還是不走。他站在門口,眼睛在院子裡轉來轉去,最後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黏黏的,熱熱的,像什麼東西在舔她。
“嫂子,為民走了?”他問。
“走了,回縣城了。”雪瑩說,聲音有些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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