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情緣》第103章 天機破(1)

作者:飄劍留香·28天前

那天早上,耀雲上學去了。雪瑩把院子掃了一遍,羊餵了,雞也餵了,站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想著家裡鹽不多了,醬油也快見底了,該去鎮上買點。她推出那輛為民買的腳踏車,鎖好院門,沿著山路往鎮上騎。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山路上,暖融融的。

她騎得不快,心裡想著事。想著為民,想著秋平,想著他們這次回來鬧出的那場笑話。她想起為民喝了羊藥後那副窘迫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可笑著笑著,又笑不出來了。她想起他走的時候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愧疚,不捨,還有一種讓她心軟的東西。她知道他想說什麼,可他什麼都說不了。她都知道。

到了鎮上,她把腳踏車停在供銷社門口,進去買了鹽、醬油,又扯了幾尺白布,想著給耀雲做件新襯衫。孩子長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經短了一截。買完東西,她把布和鹽塞進布兜裡,掛在車把上,騎著車往回走。剛走出鎮口,就看見路邊有一個老人,佝僂著腰,揹著一個大蛇皮袋,走得很慢,走幾步歇一歇,喘得厲害。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裝滿了東西,壓得他整個人都彎了下去,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雪瑩停下來,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有些不忍。這麼大年紀了,還背這麼重的東西,也沒個人幫著。她推著車走過去,走到老人面前,停下來。

“老伯,我幫你拿一段吧。看你今天買的東西不少啊,這路還遠著呢。”

老人停下來,喘了口氣,慢慢轉過身來。

雪瑩愣住了。

那張臉,她記得。那是在夢裡,在現實中,不停地出現在她腦海裡的臉。是他。那個曾經到她家,給她算過命,說她是“天煞孤星”的算命先生吳留道。

雪瑩站在那裡,手扶著車把,心裡翻江倒海的。她想起那天,他坐在她家的院子裡,看了她的掌紋,問了她的生辰八字,然後說“你這命,硬”“天煞孤星”“不能輕易嫁人,若是嫁了,男人熬不過你的煞氣”。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心。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她以為自己真的是天煞孤星,以為保民是她剋死的,以為爹孃是她剋死的,以為弟弟是她剋死的。她怕,怕為民也被她剋死,所以把他推開了,推給了秋平。她以為自己做的是對的,以為是在為他好。可現在,他就在她面前,這個改變了她一生命運的人,就在她面前。

“你是哪個村的?我怎麼沒有見過你?”老人看著她,眼神里有些遲疑,像是不認識她。

雪瑩回過神來,把腳踏車支好,幫他把蛇皮袋從背上接下來,放在後座上。“我是趙家灣的,我們以前見過啊。你把我忘記了?”她說著,推著車,和老人一起往前走。

老人搖搖頭,擺擺手。“不記得了,不記得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

“你不是會算卦嗎?你當時給我算過卦啊!”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叫雪瑩,就是你那個時候給我算的,說我是天煞孤星那個。你應該有印象吧?

老人的腳步頓了一下。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沒有說話。他的頭低得很深,像是要扎到地底下一樣。雪瑩看著他那樣子,心裡忽然有些慌。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說話。她推著車,跟在他旁邊,繼續往前走。

“你現在還替別人看命嗎?”她問,聲音儘量放得平一些,“啥時間了到趙家灣,你再給我看看。看我的命運改變了沒有。”她說著,騰出左手,扶了扶額頭的汗珠。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忐忑和憔悴。她想知道,想知道自己的命是不是還是那樣硬,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是天煞孤星。她想聽他說“不是了,你的命改了”。可她又怕,怕他說“還是那樣,改不了”。

老人偷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又趕緊低下頭。他看見了這個女人,這個被他批了“天煞孤星”命的女人,正吃力地推著車,幫他拿著東西。他看見她額頭的汗珠,看見她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憔悴,看見她那雙帶著期盼又帶著恐懼的眼睛。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年,他替人算命,看宅子,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他以為自己是在幫人,是在救人。可現在他老了,走不動了,背不動了,連活著都覺得累。那些他曾經幫過的人,那些他曾經算過命的人,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他,沒有一個人來幫過他。他走在路上,別人看見他都繞著走,像躲瘟神一樣。只有這個女人,停下來,幫他拿東西,推著車,陪他走。

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吳留道知道自己活不了幾年了,腿腳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連煙都抽不動了。他掙扎再三,停下了腳步。他站在路邊,看著雪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雪瑩也停下來,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閨女,”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這一輩子替人算命,看宅子,可以說盡心盡力。可有一件事,一直是我心頭的結。你瞧,我現在這般模樣,這幅光景,也許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雪瑩扎住腳踏車,扶著他,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她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可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

“閨女啊,”吳留道抬起頭,看著她的臉,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流,“我對不起你。”

雪瑩愣住了。

“你根本不是什麼天煞孤星。”他搖了搖頭,聲音斷斷續續的,“這都是趙天成授意我這麼說的。”

雪瑩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當時趙天成找到我,說讓我去山門下趙老憨家,也就是你家,給你算命。他交代我一定要說你是天煞孤星。”吳留道抹了一把眼淚,“他塞給我兩條花城煙。閨女,我是老煙鬼,平時買菸都是幾顆幾顆地買,哪見過那麼多煙。當時我就聽了他的話,給你批了個天煞孤星。”

雪瑩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吳留道。她想起他說“你這命硬”“天煞孤星”“不能輕易嫁人”時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她想起自己當時的心,像被人扔進了冰窖裡,冷得發抖。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可現在,她知道了。一切都是假的。天煞孤星是假的,命硬是假的,不能嫁人是假的。她不是天煞孤星,她從來都不是。是趙天成,是那個已經死了的趙天成,為了巴結李鄉長,為了隔斷她和為民之間的聯絡,設下了這個圈套。他找來了吳留道,讓他編造了那個謊言,讓她信以為真,讓她把為民推開,讓為民娶了秋平。她想起趙天成那段時間忙前忙後的樣子,想起他笑眯眯地來她家說親的樣子,想起他拍著為民的肩膀說“這孩子有出息”的樣子。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好心,以為他是真心為為民好。現在她知道了,他那張笑臉底下,藏著什麼。

她坐在石頭上,久久不能說話。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覺不著。陽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心裡冷得像冬天。她想起為民,想起他跪在她面前說“我只要你”時的樣子,想起他在山門下磕頭時額頭上的血,想起他說“我要娶你”時那雙亮亮的眼睛。而她把他推開了,她親手把他推開了,把他推到了另一個女人懷裡。他結婚了,娶了秋平。他們過得好不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親手毀了自己的幸福,也毀了他的。她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從心底裡湧出來的、怎麼都止不住的哭。她的肩膀在抖,渾身都在抖。她用手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聲音還是從指縫裡鑽出來,低低的,悶悶的帶著些許的悽慘。

吳留道坐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她。他的眼淚也在流,可他不敢擦。他知道,他犯下的錯,不是哭一場就能彌補的。他害了這個女人一輩子,害了這個女人被人看不起,害這個女人揹負了沉重的思想包袱。他不知道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可他知道,一定很苦。他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可他知道,對不起沒用。他只能坐在那裡,陪著她,等她哭完。

雪瑩哭了很久,哭得眼睛腫了,嗓子啞了,渾身沒了力氣。她坐在石頭上,望著遠處的山,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想恨趙天成,可他死了。她想恨吳留道,可他老了,快死了。她恨誰?她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太傻,太容易相信人,太輕易就把自己的命交給了別人。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她轉過頭,想跟吳留道說點什麼。可身邊空了。吳留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他從後架上拿走了自己的蛇皮袋,悄悄地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雪瑩站起來,往路上看。遠處,一個佝僂的身影,揹著蛇皮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走幾步歇一歇。她沒有追上去,她不想追了。說什麼都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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