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灣的日子,像山裡的溪水,慢慢地流。
趙天成一家三口的墳頭,草已經長出來了,青青的,在風裡搖。
平遙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有人說在省城見過她,有人說她去了南方,還有人說她在縣城的飯店裡洗碗。說什麼的都有,可誰也沒有確鑿的證據。她就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裡,再也找不到了。趙老六兩口子帶著黑娃,過著自己的日子。建國他娘每天早起晚睡,做飯洗衣,餵雞種菜,把黑娃照顧得妥妥帖帖的。她不再說平遙的壞話,也不提建國的名字。她只是悶著頭幹活,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過日子上。可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凹下去,臉色一天比一天黃。趙老六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他不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能陪著她,在她累的時候遞碗水,在她咳嗽的時候拍一拍背。
那天早上,趙老六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穿上衣服,走到灶房,生了火,燒了水。他想著等會兒媳婦起來,就能用熱水洗臉。水燒開了,他灌進暖壺裡,又添了一鍋水,放了幾把玉米槮,熬上粥。灶膛裡的火噼裡啪啦地響,映在他臉上,紅紅的。他蹲在灶臺邊,抽著煙,等著粥熟。粥熬好了,他把火滅了,站起來,走到堂屋。堂屋裡安安靜靜的,媳婦摟著黑娃還沒有動靜。他以為她累了,想多睡一會兒,就沒有叫她。
他拿著掃帚,開始掃院子。一下,一下,掃得很慢。院子不大,他掃的很仔細。掃完了,他把掃帚靠在牆根,走到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堂屋桌上。他走到房門口,叫了一聲:“孩他娘,起來吃飯了。”裡頭沒有聲音。他又叫了一聲:“孩他娘?”還是沒聲音。他皺了皺眉,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黑娃已經起來了,坐在床邊,揉著眼睛,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可建國他娘還躺在床上,側著身,面朝牆,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趙老六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他娘,起來了,飯好了。”她沒有動。他又拍了拍,她還是沒動。他心裡忽然有些慌,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扳過來。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烏,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可她的身體,已經涼了。趙老六的手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縮回來。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一動不動。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見。黑娃在叫他,他聽不見。黑娃爬下床,拉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臉問他“奶奶咋了”,他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像一根木頭,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在手裡,哭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壓抑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哭。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渾身都在抖。黑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跟著哭,一邊哭一邊喊“奶奶”。趙老六伸出手,把黑娃摟進懷裡,兩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建國他娘是夜裡走的。醫生說,是心梗。長期的精神壓力,加上睡眠不好,加上年紀大了,心臟承受不住了。她走得很安靜,沒有掙扎,沒有痛苦,就那麼睡過去了。趙老六知道,她是想建國了。她嘴上不說,可她心裡,天天都在想。想那個她養了三十多年的兒子,想那個老實巴交、從來不惹事的兒子,想那個被槍斃了的兒子。她活著,是因為黑娃。黑娃需要她,她就撐著。可現在,她撐不住了。她太累了,累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閉上眼睛,就再也沒有睜開。
訊息傳開的時候,村裡人都來了。他們幫著搭靈棚,幫著做飯,幫著接待來弔唁的親戚。建國他娘沒有什麼親戚,孃家早就不來往了,婆家這邊也就趙老六的幾個本家兄弟。靈棚搭在院子裡,白色的輓聯在風裡飄,紙錢燒起來的煙,嗆得人眼睛疼。雪瑩是聽到訊息後趕來的。她走進院子,看見趙老六蹲在靈棚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黑娃穿著一身白孝衣,不知所措。他還不懂什麼是死,不懂奶奶為什麼躺在裡面不出來。他只知道,奶奶不理他了,爺爺哭了,他也想哭。
雪瑩走過去,蹲下來,把黑娃摟進懷裡。黑娃摟著她的脖子,哭了起來。“雪瑩嬸子,奶奶咋了?奶奶為啥不理我了?”雪瑩的眼淚也下來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她只能說“奶奶睡著了,睡很久很久”。黑娃不懂,可他不問了。他只是摟著雪瑩,哭著,哭著,哭到累了,趴在她肩上睡著了。
建國他娘下葬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棺材是村裡人幫忙抬的,趙老六跟在後面,走得很慢,步子很沉。他的腰更彎了,頭髮更白了,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到了墳地,棺材放下去,黃土一鍁一鍁地蓋上去,蓋住了那個他睡了一輩子的女人。趙老六趴在墳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哭自己命苦,哭建國命短,哭黑娃可憐。他一邊哭一邊說:“孩他娘,你走了,我咋辦?黑娃咋辦?你說你咋就這麼狠心,扔下我們爺倆就走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聽得人心裡發酸。村裡人站在旁邊,抹著眼淚,沒有不心酸的。
雪瑩走過去,蹲下來,扶著趙老六的肩膀。“六叔,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得保重身體。黑娃還小,他需要你。”
趙老六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雪瑩,你說,我這日子咋過?黑娃咋辦?我一個大老爺們,不會帶孩子,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我咋辦?”他說著,又哭了。
雪瑩握著他的手,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六叔,你放心。黑娃我可以幫著照看,像對耀雲一樣對待他。”
趙老六看著她,看著這個他看著從外村嫁到本村的雪瑩。他想起保民死了,她一個人撐著那個家,餵羊,種地,帶著耀雲,供為民唸書。他想起她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從來沒有跟誰抱怨過一句。他知道她是個一言九鼎的人,說到做到。她說會照看黑娃,就一定會照看黑娃。他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雪瑩,謝謝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只要黑娃能活好,我這個老頭子,怎樣都行。”
雪瑩扶著他站起來,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六叔,你別這麼說。黑娃是建國的孩子,也是咱趙家的孩子。我不會不管他的。”
趙老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看著那座新墳,看著那堆新鮮的黃土,看著那根在風裡飄搖的招魂幡。他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麼。可他還有黑娃,他不能倒下。他轉過身,牽著黑娃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天黑了。雪瑩把黑娃帶回了家。她找出為民以前睡的那張小床,搬到自己的房間裡,放在大床對面。她用抹布把床擦了一遍又一遍,鋪上乾淨的被褥,拍拍枕頭,把被子疊好。黑娃站在旁邊,看著那張小床,不知道該不該上去。雪瑩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給他脫了鞋,蓋上被子。黑娃躺下來,眼睛還睜著,望著她。
“雪瑩嬸子,我奶奶還會回來嗎?”
雪瑩愣了一下,然後故作堅強的擠出來笑容。“你奶奶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不回來了。以後你就跟著嬸子,和耀雲姐姐一起住。”
黑娃“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嬸子,我爸爸呢?他啥時候回來?”
雪瑩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能說“你爸爸死了”,他太小了,不懂。她也不能說“你爸爸很快就回來”,那是騙他。她只能說:“你爸爸也去了很遠的地方,等黑娃長大了,他就回來了。”
黑娃信了,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睜開。他累了,哭了一天,早就該睡了。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也許在夢裡,他看見了奶奶,看見了爸爸。雪瑩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她想起趙建國殺人那夜,跑到她家,跪在她面前,給她磕頭。他說“嫂子,我殺人了”,他說“以後幫著平遙好好照看我家黑娃”,他說“平遙那人做事大大咧咧的,我害怕黑娃跟著她受苦”。那時候她嚇壞了,腿軟得站不起來。她以為自己幫不了他,以為黑娃有爺爺奶奶,用不著她。可現在,建國他娘走了,平遙也走了,趙老六一個人,又老又病,怎麼帶得了黑娃?她想起平遙走的時候,來到她家,拉著她的手,說“嫂子,你幫我照看著黑娃”。她答應了,她真的答應了。可她做得不夠,她只是隔三差五去看看,帶點吃的,陪黑娃玩一會兒。她以為那樣就夠了,以為黑娃有奶奶照顧,用不著她天天守著。可現在,奶奶沒了,黑娃只有爺爺了。爺爺老了,能陪他幾年?她不敢想。
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白花花的。遠處的山門,在月光下沉默地立著。她看著它,想起了趙建國,想起了他那天晚上的樣子。他渾身是血,跪在她面前,給她磕頭。他說“嫂子,我殺人了”。他是為了什麼?為了平遙,為了那個和趙天成搞在一起的女人。他為了她,殺了人,丟了命,留下了黑娃。而平遙呢?她走了,丟下黑娃,一個人走了。她去了哪裡?她過得好不好?她有沒有想過黑娃?有沒有想過這個家?
雪瑩站在窗前,心裡想著這些事,越想越難受。趙建國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因為平遙和趙天成的事,最後弄得家破人亡。建國死了,建國他娘也死了,平遙跑了,趙老六一個人帶著黑娃,又老又病。黑娃那麼小,沒了爸,沒了媽,沒了奶奶,就剩下一個爺爺。他以後怎麼辦?他長大了,知道真相了,會不會恨他媽?會不會恨這個村子?會不會恨這個世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讓黑娃再受苦了。她答應過建國,答應過平遙,要照看黑娃。她得做到。
她轉過身,走到黑娃床邊,給他掖了掖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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