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懷孕的那些日子,為民像是變了個人。他每天早早下班,去菜市場買新鮮的菜,回來照著孕婦食譜做飯。秋平想吃酸的,他就多放醋;秋平想吃辣的,他就多放辣椒。秋平吐得厲害,他就在床邊放一個盆。秋平腿腫了,他就給她揉腿。秋平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心裡也很高興,她感覺嫁給為民嫁的值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平的肚子越來越大。為民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她的肚子,跟裡面的孩子說話。秋平看著他趴在自己肚子上那副認真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心裡美滋滋的!
預產期那天,秋平的肚子開始疼了。為民急得滿頭是汗,把丈母孃叫來,兩個人扶著秋平下了樓,打了輛車,直奔縣醫院。產房門口,為民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一會兒走到產房門口聽聽,一會兒又走回來。她媽坐在椅子上,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說:“別轉了,轉得我頭暈。”為民“哦”了一聲,坐下來,可屁股剛挨著椅子,又站起來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雪瑩生耀雲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在產房外面等著,急得手心都是汗。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麼是生孩子,只知道雪瑩在裡頭喊,聲音一聲比一聲大,聽得他心慌。現在他大了,輪到他自己的孩子在裡頭了。那種感覺,比當年更慌,更怕,更不知道該怎麼辦。
產房的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包裹出來的小被子走出來。“李秋平家屬,男孩,七斤二兩,母子平安。”為民的腿一軟,差點跪下。他接過那個小被子,低頭看著裡面的那張小臉。皺巴巴的,紅彤彤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動一動的,像在吃什麼好東西。他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心中的喜悅無以言表。
孩子起名叫趙耀輝。是為民起的。他說哥哥的孩子叫耀雲,那就起名叫耀輝吧,孩子名字就這麼定了。有了兒子為民的心裡默默在唸叨,今後的日子一定要好好對秋平,好好對耀輝,好好對這個家。他在心裡暗暗發誓,可他知道,有些事,不是發誓就能做到的。
滿月酒是在縣城辦的。為民本想著帶孩子回趙家灣,在老家辦,熱鬧,親戚朋友都方便。可他又想,回去的話,雪瑩就得忙前忙後,張羅酒席,借桌子板凳,借鍋碗瓢盆。她一個人,帶著耀雲,還要照看黑娃,哪有那麼多精力?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在縣城辦。他給雪瑩捎了口信說“滿月酒在縣城辦,你帶著耀雲和黑娃來就行,別的不用管”。耀雲得到這個口信的時候多半是高興,因為為民生了個大胖小子,趙家有後了,但是雪瑩的心裡還有一絲絲的憂傷,她知道隨著這個孩子的降生,為民徹底有了自己的家,她和為民之間的距離更遠了。
滿月酒那天,雪瑩帶著耀雲和黑娃來了。她仔細打扮了一番,頭髮扎著,臉上帶著笑。她給耀輝買了一套小衣服,紅色的,上面繡著一隻小老虎。秋平接過去,笑著說“謝謝”。雪瑩看著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真像為民”。為民站在旁邊,看著雪瑩,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瘦了,比上次見的時候又瘦了。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陰影,像是沒睡好。可她笑著,笑得和以前一樣,眼睛彎彎的,像山裡的月亮。他想起那些年,她也是這樣笑著,給他做飯,給他鋪床,送他到村口。那時候他還小,不懂她的苦。現在他大了,懂了,可他已經回不去了。
為民現在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是壓力太大,是工作太累,還是那次喝了羊藥留下的後遺症。他想起那碗藥,想起自己喝了之後火燒火燎的感覺,想起那天下午他拉著秋平進屋時的瘋狂。那之後,他就像被掏空了一樣,再也沒有以前那種勁頭了。他怕,怕自己從此就不行了,怕秋平嫌棄他,怕這個家散了。
他去醫院檢查過,醫生說各項指標正常,可能是心理因素。他問醫生怎麼治,醫生說“放鬆心情,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他聽了醫生的話,試著放鬆,可每次到了關鍵時刻,腦子裡就會冒出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秋平會不會失望?這次我能不能做好?那些念頭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圍著他轉,怎麼都趕不走。
秋平滿月後,她媽就回去了。家裡又剩下他們一家三口。白天,為民上班,秋平在家帶孩子。晚上,為民回來,幫忙換尿布,衝奶粉,哄孩子睡覺。兩個人忙得團團轉,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可為民知道,秋平心裡有話,她不說,是在等他開口。他開口了,在一個晚上,孩子睡了,兩個人躺在床上,燈關了,屋裡黑漆漆的。
“秋平。”他叫了一聲。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
他沒說完,秋平接過去了。“你是不是想問,我是不是嫌棄你?”
為民沒說話。他的手攥著被角,攥得緊緊的。
秋平翻過身,面對著他。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可他感覺到了她的呼吸,熱熱的,噴在他臉上。
“為民,我沒有嫌棄你。我就是……擔心你。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工作上的,家裡的,還有……那些事。你別想太多,慢慢就好了。”
為民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安慰他,可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答案。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他想起那碗羊藥,想起自己喝下去時那股燒灼感,想起那天下午他像頭發了瘋的公牛一樣橫衝直撞。那之後,他就蔫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怎麼都提不起勁。他問過醫生,醫生說“羊藥屬於動物用催情劑,成分複雜,對人體的影響沒有研究過,不排除有後遺症”。他聽了,心裡涼了半截。他後悔,後悔那天不該喝那碗藥,後悔自己那麼不小心,後悔自己貪圖一時痛快,毀了後半輩子的幸福。可後悔有什麼用?事情已經發生了,藥已經喝了,身體已經毀了。他只能認命。
“為民,”秋平又開口了,“你明天去市裡看看吧。找那個老中醫,讓他給你號號脈,開點藥調理調理。”
為民“嗯”了一聲,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他不想去,他怕去了,老中醫說“你不行了”,那他這輩子就完了。可他也不能不去,不去,秋平會失望,會覺得他自暴自棄,會覺得他不在乎這個家。他夾在中間,進退兩難。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想睡,睡不著。他想哭,哭不出來。他只能躺在那裡,像一具行屍走肉,等著天亮。
第二天,他沒有去市裡。他去了單位,坐在辦公室裡,對著桌上的檔案發呆。同事進來找他簽字,他簽了,可籤的是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著秋平昨晚說的話,想著她那雙在黑暗中亮亮的眼睛,想著她聲音裡的關切和擔憂。她是在乎他的,她不是嫌棄他,她是擔心他。可這種擔心,比嫌棄更讓他難受,
下班了,他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笑著應了。可那笑容,是僵的。回到家吃過飯為民便躺在床上,為民現在因為男女床上的那點事情像霜打的茄子徹底蔫了!
夜深了。孩子睡了,秋平也睡了。為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從此就廢了?自己還有沒有好起來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