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遙和黑娃回到雪瑩家的時候,黑娃的小臉還紅撲撲的,一路上跑得急,進了院子就蹲在地上喘氣。平遙在灶房門口坐下來,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氣喝了大半碗。雪瑩從灶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咋樣?趙建強沒為難你吧?”
平遙搖了搖頭,把碗放下。“沒有。我跟他們說了,過了大年初五,我就要搬回來。他們也答應了。”
雪瑩有些意外。她以為趙建強那兩口子會鬧,會賴著不走,會跟平遙吵得不可開交。沒想到平遙一個人去,就把事情說下來了。她看著平遙,覺得這個女人真的變了。以前的平遙是個火爆脾氣,誰惹了她,她能追到人家門口罵三天三夜。現在她像一潭水,深不見底,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那就好。”雪瑩沒有多問,轉身又進了灶房。
鍋裡的紅燒肉已經燉了一個多小時了,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平遙聞著那香味,忽然想起以前她也經常做這道菜,建國愛吃,黑娃也愛吃。那時候一家人圍在桌邊,吃得滿頭大汗,日子雖然窮,可熱鬧。現在建國沒了,家也沒了,她一個人回來了,像一片被風吹回來的落葉,不知道還能不能在這個枝頭重新紮下根。她正想著,院門被人推開了。
張飛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鼓鼓囊囊的。他看見平遙,愣了一下,平遙看見他,也愣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各自移開了目光。張飛走進來,雪瑩正好從灶房出來,接過塑膠袋,開啟一看,是一大塊牛肉,三四斤重,新鮮的,是剛從集上買回來的。
“張飛,你這牛肉放自己家吃吧。你這一送,我都不知道該給你送啥了。”雪瑩笑著說。
張飛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說不出的靦腆。“你家人口多,不用給我們送啥。”他的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沒看見為民,“嫂子,為民呢?”
“吃過飯上山拾柴禾了,家裡柴火不多了,過年要燒。”雪瑩搬來椅子讓張飛坐下。
張飛“哦”了一聲,沒有坐也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腳在地上蹭來蹭去,像是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他看了一眼平遙,平遙低著頭,在擇菜,沒有看他。他又看了一眼,又移開了。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像兩個陌生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卻隔著一堵看不見的牆。
雪瑩看見張飛還站在那兒,就說:“張飛,坐會兒吧,中午在這兒吃。我燉了紅燒肉。”
“不了嫂子,家裡還有事,我先走了。”張飛說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雪瑩,是看平遙。平遙還是低著頭,在擇菜,像是沒感覺到他的目光。他站了一秒,轉身走了。院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雪瑩看著張飛的背影,又看了看平遙,心裡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她認識張飛這麼多年,沒見過他這麼安靜。以前他來串門,話多得很,嘰嘰喳喳的,問這問那,像只麻雀。今天他話很少,眼神也不對,總是在平遙身上掃來掃去,想看又不敢看。
平遙把擇好的菜端進灶房,放在水池裡洗。雪瑩跟進去,站在她旁邊,一邊切肉一邊偷著看她。平遙的臉在燈光下有些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雪瑩越想越覺得蹊蹺,終於忍不住了。
“平遙,我問你個事,你別嫌我多嘴。”
“嫂子你說。”平遙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和張飛……你們是不是在南方就在一塊了?”
平遙的手停了一下,臉更紅了。她低下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雪瑩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就有數了。她放下菜刀,拉著平遙的手,在灶臺邊坐下來。
“跟我說說,到底咋回事。”
平遙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風聽見。
“嫂子,我到南方的時候,身上就剩幾百塊錢了。我一個人,誰也不認識,在街上轉了好幾天,不知道該去哪兒。後來,在一家小飯館吃飯的時候,碰見了張飛,你說巧不巧。”
雪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比我先去,對那邊熟。他幫我找了工廠,又幫我租了房子。我們兩個……後來就住在了一起。”平遙的臉紅得要滴血,可她還是說了出來,“今年過年本來準備一塊回來,可我放假晚。張飛想等我,我怕回來村裡人說閒話,就讓他先走,我後走。我們商量好了,分頭回來,不讓人看出來。”
雪瑩聽完,愣了好一會兒。她想起張飛回來第二天就來她家送東西,想起他給黑娃買玩具時那副認真的樣子,想起他今天送來牛肉、看了平遙好幾眼、卻一句話都沒說。原來他們早就在一起了,只是瞞著所有人。
“那你打算怎麼辦?”雪瑩問。
平遙抬起頭,看著雪瑩,眼睛裡有光。“嫂子,我想跟張飛過日子。他對我好,也不嫌棄我。他不是以前那個張飛了,他變了。”
雪瑩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支援還是反對?她沒想好。可她看著平遙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期盼,有一種她曾經也有過的東西——那是想抓住幸福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攔不住,也不想攔。她只是心疼平遙,心疼她走的路比誰都坎坷,心疼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人,卻還要躲躲藏藏,不敢讓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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