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情緣》第141章 風雪夜歸人(1)

作者:飄劍留香·29天前

為民回到縣城後,心裡一直惦記著耀輝。

臘月二十六,為民給秋平打了個電話,說想去看看耀輝,想帶孩子去買身衣服。秋平沒有拒絕,語氣很平靜,像在跟一個普通朋友說話。“你來吧,我在家。”

為民騎上摩托車,去了秋平家。秋平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紅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披著,臉上化著淡妝。她比上次見的時候好看了些,眼角眉梢多了幾分女人的韻味。為民沒有多看,他走進屋,耀輝正在地上爬,看見他進來,眼睛一亮,張開胳膊,嘴裡喊著“爸爸”。為民把他抱起來,舉得高高的,耀輝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他一臉。

“我帶他去買身衣服,很快就送回來。”為民對秋平說。

秋平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眼睛盯著螢幕,可那眼神是空的,什麼也沒看進去。為民知道她在想什麼,可他不想猜,也不願意猜。他抱著耀輝,出了門。

他們去了縣城的商場。為民給耀輝挑了一件紅色的棉襖,又買了一雙黑色的小皮鞋,還買了一頂帶毛球的帽子。耀輝穿上新衣服,站在鏡子前,歪著頭看自己,不知道鏡子裡那個人是誰,伸手去摸,摸到的是涼涼的玻璃。為民又給他買了一個會唱歌的小火車,一按按鈕就“嗚嗚嗚”地響,輪子還會轉。耀輝抱著火車,愛不釋手,小臉笑得像一朵花。

逛完商場,為民把耀輝送回去。秋平開了門,看見耀輝穿著新衣服,新鞋子,戴著新帽子,手裡還抱著玩具火車,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站起來,看著為民,最終開口了。

“啥時候回老家過年?”她問。聲音很輕,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可能後天就回去了。”為民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我想著……過完年,正月裡的時候,帶耀輝回老家轉轉,看看他爺爺奶奶還有他大伯的墳,你看行嗎?”

秋平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行,到時候你提前說一聲,我給他收拾東西。”

“謝謝,謝謝。”為民說完這兩個字,轉過身,下了樓。他騎著摩托車,心裡高興得像吃了蜜。他想著正月裡就能帶耀輝回趙家灣了,就能讓他在爺爺奶奶墳前磕個頭了,就能讓保民看看他的侄子了。他想著想著,眼眶就溼了,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怕被風迷了眼。

臘月二十八,為民又去了一趟商場,買了幾條魚,幾斤肉,兩箱飲料,又給耀雲和黑娃買了兩個書包。他把東西綁在摩托車後座上,綁得結結實實的。出發前,他拿出那條灰色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把臉埋進圍巾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發動了摩托車。

天很冷,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割。為民開得很快,他歸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跨到那個山門下的小院。路邊的樹飛快地往後跑,田野裡的雪還沒化,白茫茫的一片,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想著雪瑩一定把院子掃乾淨了,一定蒸好了饅頭,一定在灶房裡忙活著等他回去。他想著想著,心裡就樂開了花。

到了鎮上,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天短,五點多鐘,太陽就落了山,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把整個小鎮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裡。為民減了速,小心翼翼地開著。路兩邊是田野和村莊,偶爾有幾聲狗叫從遠處傳來,又消失在風裡。

剛出鎮子不遠,他看見前面路邊有一個女人,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胳膊上還挎著幾個包,走得很慢,很吃力。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頭髮燙著大波浪,披在肩上,身材苗條,打扮時髦,一看就是從外面回來的。她聽見摩托車的聲音,轉過頭,衝他招了招手。

為民減了速,停在她旁邊。女人喘著氣,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她看著為民,臉上帶著焦急。

“師傅,能不能把我送到趙家灣?這天快黑了,路上也沒有車,我拿的東西太重了。我給你掏錢。”她的聲音很好聽,脆生生的,像山裡的泉水。

為民沒有回答。他解下圍巾,露出了臉。他看著那個女人,仔細地打量著她。一張鵝蛋臉,白白的,嫩嫩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紅紅的。他認出來了,是平遙。她瘦了,比以前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鎖骨凸出來。她變的以前好看多了。那身打扮,那氣質,像從畫報上走下來的城裡人。

女人也愣住了。她看著為民,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為民?”她的聲音有些抖。

“是我啊,平遙嫂子。”為民笑了,笑得很開心。他趕緊從摩托車上下來,支好車,走到後面,解開綁年貨的繩子,把東西重新歸置了一下,騰出位置來。他接過平遙的行李箱,提了提,很沉,不知道裝了些什麼。他把它綁在摩托車後座上,又把她那幾個包塞進縫隙裡,用繩子纏了幾道,纏得結結實實的。

“上車吧,嫂子。”為民拍了拍後座。

平遙上了車,兩隻手抓著他的衣服,不敢摟。山風呼嘯著,從耳邊刮過,嗚嗚地響,吹得人睜不開眼。為民開得不快,可風還是很大,吹得兩個人的頭髮都飛起來了。平遙的頭髮掃在為民脖子上,癢癢的。他想說點什麼,可風太大了,張嘴就是一口冷風,只好閉嘴。

平遙也試著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了,為民一個字都沒聽見。後來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只有風呼呼地響,只有摩托車突突突地叫,只有輪胎碾過碎石的沙沙聲。平遙坐在後座上,看著路兩邊熟悉的山,熟悉的樹,熟悉的村莊,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離開趙家灣快兩年了,兩年裡,她沒給任何人打過電話,沒給任何人寫過信。她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裡,再也找不到了。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可她回來了。不是她想回來,是她太想黑娃了。她夢見黑娃在夢裡叫她“媽媽”,一聲一聲的,叫得她心碎。她忍不住了,她必須回來,哪怕看一眼,哪怕抱一下,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

為民騎著摩托車,心裡想著平遙回來了,可趙建強還沒搬走。那兩口子霸佔著黑娃家的房子,死賴著不走。調查組說等黑娃他媽回來就搬,可他們就是不搬。現在平遙回來了,她回來了,看他們還怎麼賴?他想到這裡,一擰油門,摩托車快了一些。他要趕緊回家,把這個訊息告訴雪瑩。他要讓雪瑩知道,黑娃有媽了,黑娃的房子能要回來了,黑娃不是沒孃的孩子了。

摩托車拐進了趙家灣的山路。遠遠地,他看見了那座山門。它矗立在暮色裡,像一尊沉默的巨神,守望著這個小小的村莊。山門看見了為民,也看見了他後面帶著的那個女人。它認出她來了,是平遙。她走了那麼久,終於回來了。它想起她離開時的樣子,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在山路上,頭也不回。現在她回來了,坐著摩托車,穿著時髦的衣裳,頭髮燙著大波浪,像換了個人。它不知道她這兩年經歷了什麼,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它只知道,她回來了,黑娃就有媽了,黑娃就不是沒孃的孩子了。風從石縫裡穿過,這次不是在嘆氣,而是在笑,在歡迎這個離家太久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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