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平遙就起來了。她燒了鍋熱水，洗了把臉，站在院子裡看著牆角那片空地。昨天雪瑩跟她說的那些話，在她心裡紮了根，像春天的草芽，頂開了土，冒出了頭。她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想了。她要把羊圈搭起來，把日子過起來。黑娃還在睡，她給他蓋好被子，輕輕帶上門，拿了把柴刀，出了院子。
山上的竹子長得很密，一叢一叢的，青翠翠的，在山風裡沙沙響。平遙挑了十來根粗細均勻的，砍倒，削去枝丫，拖回家。竹子不重，可又長又滑，扛在肩上不好走路。她走幾步，歇一下，喘幾口氣，再走。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衣領上，她顧不上擦。她想著，等羊圈搭起來，等羊下了羔子，等日子好起來，這點累算什麼。
雪瑩吃了早飯，把耀雲送到平遙家和黑娃一塊寫作業，自己匆匆趕了過來。她看見院子裡堆著竹子，平遙正蹲在地上，用柴刀削竹枝，手上劃了好幾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她也沒在意。雪瑩心疼了，趕緊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你看看你，手都破了。急啥？慢慢來。”
平遙笑了笑，把手縮回去，在褲子上蹭了蹭。“沒事，嫂子，皮糙肉厚的，過兩天就好了。”
雪瑩沒再說什麼，轉身去灶房拿了一捆麻繩，又找了幾根粗木樁。兩個女人一個扶著，一個綁，把木樁一根根砸進地裡。木樁很沉，平遙砸了幾下就氣喘吁吁的，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雪瑩接過錘子，掄起來，一下一下地砸。她不年輕了，胳膊也沒什麼力氣，可她不認輸。木樁砸進去了，她又掄起錘子砸第二根。平遙看著她那副倔強的樣子，眼眶有些熱。
“嫂子，你歇會兒，我來。”
“不用，你綁繩子，把竹子紮上去。”雪瑩喘著氣，把錘子遞給她，自己扶著竹子。
兩個人忙活了一上午，羊圈的架子搭起來了。竹子一根根綁在木樁上，圍成一個方形的圈，頂上留了空隙，可以透光透氣。平遙站在羊圈中間，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瞧瞧，又蹲下來搖了搖木樁，穩當得很。她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嫂子，咱這羊圈搭得真不賴。”
雪瑩也笑了，拍著手上的灰。“還差個頂。下午去買幾塊花棚布，鋪上去就行了，防雨防曬。”
中午隨便吃了點東西，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去了鎮上。供銷社裡有賣花棚布的，藍色的，厚實，耐磨。雪瑩挑了兩塊大的，又買了幾卷鐵絲。平遙想掏錢，雪瑩攔住了她。“先用我的，等你羊賣了錢再還我。”平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知道雪瑩是真心幫她，不是施捨。
下午，兩個人把花棚布鋪上去，用鐵絲固定在竹架上。藍色的頂，在陽光下明晃晃的，好看極了。平遙站在羊圈門口，看著這個嶄新的小圈，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像一隻沒有窩的鳥，東飛飛，西落落，在哪裡都站不穩。現在她有窩了，一個雖然不大、卻結結實實的窩。
雪瑩回家趕了兩隻母羊過來。一隻白的，一隻黃的，都是懷了羔子的，肚子圓滾滾的。她在前面牽著繩子，羊在後面跟著，走得不快，不時停下來吃兩口路邊的草。雪瑩也不催，等它們吃夠了，再走。平遙站在羊圈門口等著，遠遠看見雪瑩牽著羊走過來，兩隻羊慢悠悠的，像散步一樣。
“來了來了！”平遙跑過去，接過繩子，把羊牽進圈裡。
羊進了新圈，東聞聞，西嗅嗅，很快就適應了，低下頭吃槽裡的草。平遙蹲在圈門口，看著它們，嘴巴咧著，合不攏。那兩隻羊黑乎乎的，在她眼裡卻是金燦燦的。
“嫂子，這兩隻羊啥時候下羔子？”
“快了，不出一個月。到時候你就有好幾只羊了。”雪瑩蹲在她旁邊，也看著羊。
“嫂子，你說我這羊養得起來嗎？我怕我養不好。”平遙忽然有些擔心，聲音低了下去。
雪瑩沒有急著回答。她從地上撿起一根草，在手裡轉著。“你剛回來的時候，不也怕養不活自己嗎？現在呢？圈搭起來了，羊也有了，日子不是一天天好起來了？慢慢來，別急。”雪瑩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很重。平遙聽了，心裡踏實了。
陽光從西邊照過來，照在藍色的棚布上，照在那兩隻羊身上，照在兩個女人身上。遠處，山門在夕陽裡沉默地立著，看著這個新搭的羊圈，看著那兩隻安安靜靜吃草的羊，看著那兩個蹲在圈門口、臉上帶著笑的女人。風吹過石縫，嗚嗚地響，像是在說：好日子，就要來了。
平遙站起來，撣了撣褲子上的灰，轉過身，看著雪瑩。“嫂子，謝謝你。”這一次，她沒有哭，只是很認真地說了這三個字。雪瑩笑了，也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謝啥？咱們往後互相幫襯，誰都有難的時候。”
兩個女人站在羊圈門口，看著那片小小的藍色屋頂，看著那兩隻低頭吃草的羊。雪瑩覺得平遙回來了自己之後不會那麼孤單了。平遙覺得有了嫂子雪瑩的幫襯和指引她相信未來的日子她一定能過好，兩個女人都發自內心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