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領證的訊息被村民知道了，村民們說什麼的都有，那些汙言穢語傳到為民耳朵裡，為民氣不過，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忽然停下來對著雪瑩說：“不行，咱得辦個酒席，明明白白告訴村裡人，咱們是合法夫妻，領了證的，不是偷雞摸狗。誰愛說誰說，咱該請還請。”
雪瑩看著他，心裡暖暖的。她知道他是想給她一個交代，想讓她堂堂正正地做他的妻子。她想了想，點了點頭。辦就辦吧，她只是有點心疼錢。
“辦酒席得花不少錢。咱不搞那些虛的，不請廚子，不擺大桌，就殺一隻羊，熬一大鍋湯，咱們不收禮請全村人喝湯。保民當年在為你上中專就是這樣辦的，咱也這樣辦。”雪瑩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早就想好了。
為民嘿嘿笑了。“雪瑩，你咋這麼會過日子？”
雪瑩被誇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
訊息傳出去，村裡人都知道了。正月十八那天，雪瑩天不亮就起來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映得她臉紅撲撲的。她往大鍋裡添了滿滿一鍋水，又去羊圈挑了那隻最肥的羊，養了快三年了，毛色雪白，膘肥體壯。她蹲在羊圈邊，摸了摸羊的頭。羊抬起頭，看著她，眼睛溫順得像在說話。她有些不捨，可她沒有猶豫。
為民從屋裡出來，接過她手裡的繩子。“我來吧。”他把羊牽到院門口，雪瑩轉過身，不看他。她聽不得羊叫，怕自己心軟。
羊肉下鍋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雪瑩往鍋里加了蔥、姜、花椒、八角，又放了幾塊紅辣椒。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鍋裡的湯翻滾起來，白白的，濃濃的，像奶一樣。香味飄出來，順著風飄滿半個村子。黑嘴趴在灶房門口，饞得直流口水。耀雲和黑娃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興奮得不行。平遙也來了，擼起袖子幫忙切蔥花、剝蒜。
快到中午的時候，村裡人陸續來了。他們端著碗，拿著筷子，站在院子裡，蹲在牆根下，等著喝湯。院子裡擺了幾張桌子，是雪瑩從學校借來的，鋪著白布，不太乾淨，可熱鬧。
為民站在灶臺邊，拿著大鐵勺，一勺一勺地往碗裡舀湯。羊肉切得大塊大塊的，燉得爛爛的，筷子一夾就碎。湯麵上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蔥花綠瑩瑩的，香菜翠生生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他每舀一碗，就遞給旁邊的人，嘴裡說著“來來來，嚐嚐”。他的臉上一直帶著笑，那笑容不是應酬的笑，是從心裡往外冒的、壓都壓不住的笑。他等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從他在山門下磕頭那天起，從他跪在雪瑩面前說“我只要你”那天起，他就盼著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告訴所有人，她是他的妻子。現在他終於等到了。
雪瑩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是平遙陪她去縣城挑的，不是大紅，不扎眼，可襯得她皮膚白白的，整個人都亮堂了。她的頭髮盤起來，別了髮卡，嘴唇上塗了一點口紅。她不太習慣，總覺得彆扭，可平遙說好看，她就塗了。她站在那裡，看著滿院子的人，看著他們端著碗喝湯，聽著他們說“恭喜恭喜”，心裡像灌了蜜一樣甜。她想起那年，保民也是這樣殺了一隻羊，燉了一大鍋湯，請全村人喝。那時候是為民考上中專，保民高興得合不攏嘴，站在院子裡挨桌敬酒，喝得臉紅紅的。現在保民不在了，她替他站在這裡，替他看著為民長大，替他把這個家撐起來。
“雪瑩，你可真會過日子。辦酒席請全村人喝湯，又省錢又熱鬧，誰也比不上你。”趙長髮端著一碗湯，喝了一口，眯著眼，豎起大拇指。
雪瑩笑了。“長髮叔，你多喝兩碗，鍋裡還有。”
“那我不客氣了。”趙長髮又去盛了一碗。
平遙端著碗，站在灶臺邊，一邊喝一邊笑。她看著雪瑩，看著她那副當家主母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羨慕。她想起張飛，想起他一個人在外頭，不知道吃飯了沒有，不知道冷不冷。她搖了搖頭，不讓自己想這些，今天是雪瑩的好日子，她不能掃興。
黑娃端著一碗湯，蹲在門口，喝得滿頭大汗。耀雲坐在石凳上，把碗裡的羊肉挑出來，放在黑娃碗裡。“你多吃點，我不愛吃肉。”黑娃嘿嘿笑了，夾起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院子外面，山門沉默地立著。它看著這個小院的熱鬧，看著雪瑩和為民洋溢在臉上的笑容。風吹過石縫，嗚嗚地響，像是在說：這家子，總算是熬出頭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人散了。院子裡留下一地碗筷，幾灘湯漬，還有滿院子的熱鬧。雪瑩蹲在水盆邊，一隻一隻地洗碗。為民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拿起抹布擦碗。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可那種默契，像這碗和筷，分不開。
“雪瑩，你累不累？”為民輕聲問。
“不累。”雪瑩抬起頭，看著他，笑了，“高興。”
為民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溼漉漉的，全是水。他沒有鬆開，她也捨不得抽回去。
晚上，耀雲睡了。雪瑩坐在灶房門口，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寫寫畫畫。為民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湊過去看。
“算啥呢？”
“算今天花了多少錢。”雪瑩低著頭，一筆一筆地念，“羊是咱自己養的，不花錢。配料和調料花了八塊，蔥花香菜是平遙家菜地裡的，沒要錢。碗筷有他們自帶的，有咱們借的，不花錢。總共花了不到十塊錢。”
為民忍不住笑了。“你連這個都算？”
“不算咋行？過日子得心裡有數。”雪瑩合上本子，看著他，“咱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耀雲要上初中了，耀輝還小，哪樣不得花錢？”
為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這個女人，不僅會過日子，還會打算日子。她不是那種只顧眼前的人，她把以後的路都想好了。有她在，他什麼都不用愁。
“雪瑩，你真是我的寶。”他伸出手，把她摟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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