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百城和秋平結婚以後,日子過得還算平穩。兩個人各上各的班,晚上在一塊回到黃百城的家。黃百城家在縣城財政局家屬院,三室一廳,不算大,可兩個人住綽綽有餘。偶爾一起吃飯,一起逛街,像所有再婚的夫妻一樣,客氣、疏離,又彼此需要。
可黃百城心裡有一根刺,扎得很深,從結婚那天就扎進去了。那根刺叫趙為民。是他的下屬,是他媳婦的前夫,是他養子耀輝的親爸。每天上班,他都要和這個人打交道。開會的時候坐一個屋,吃飯的時候在一個食堂,走廊裡碰見了,點個頭,誰也不多說話。黃百城不想跟他多說話,他看見趙為民那張臉,心裡就不舒服。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怕。他怕秋平心裡還有這個人,怕自己費了半天勁,到頭來還是個外人。
為民倒沒什麼感覺。他不恨黃百城,也不怕他。他和秋平離婚了,她跟誰好跟他沒關係。他在單位只管幹好自己的活,不招惹誰,也不巴結誰。見了黃百城,叫一聲“黃局長”,對方點個頭,他就走。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日子。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幼兒園通知開親子運動會,要求父母一起參加。老師不知道為民和秋平已經離婚了,更不知道秋平又嫁了人。在老師的花名冊上,耀輝的家長還是那兩個人:父親趙為民,母親李秋平。老師通知了二人去學校參加活動。
耀輝是為民的兒子,為民感覺他應該去。秋平得到訊息的時候,也沒有猶豫。她也覺得應該去,孩子的事,不能因為大人離婚了就耽誤。
週六早上,秋平早早起來,給耀輝穿了一身新衣服,又給自己換了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髮紮起來,利利索索的。黃百城還在睡,她沒叫醒他。她想著帶耀輝參加完活動就回來,用不了多長時間,不用跟他說。她抱著耀輝,出了門。
到了幼兒園門口,她發現為民已經在那裡了。兩個人見了面,點了個頭,誰也不多說話。耀輝看見爸爸媽媽,高興得不得了,一手拉著一個,蹦蹦跳跳地往裡走。活動開始了,老師讓家長和孩子一起做遊戲。第一個專案是“兩人三足”,把爸爸和孩子的腿綁在一起,走到終點。為民蹲下來,把紅綢子系在自己和耀輝的腿上,試了試鬆緊。耀輝摟著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秋平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不自覺的露出了笑容。第二個專案是“運球”,媽媽和孩子一起用肚子夾著球運到對面。秋平蹲下來,和耀輝面對面,球夾在兩個人肚子中間,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耀輝走得快,球掉了,又撿起來,又掉,逗得旁邊的家長和孩子都笑了。為民站在邊上,看著秋平蹲在地上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恍惚。她瘦了,比以前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鎖骨凸出來。可她笑起來的樣子,還是跟以前一樣,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
活動結束時,快中午了。耀輝玩累了,趴在為民肩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為民拍了拍他的背,把他遞給秋平。秋平接過去,耀輝又摟著她的脖子,嘴裡嘟囔著“媽媽媽媽”。兩個人站在幼兒園裡,像一對普通的父母。
“一起去吃個飯吧?”秋平不知道怎麼就說了這句話,說完就後悔了。
為民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不了,我回去還有事。”
秋平沒有再說什麼。她抱著耀輝,轉過身,走了。為民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碎髮飄在臉側。他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愛,不是恨,是一種空。空了,就什麼都沒了。他轉過身,也走了。
他不知道,這一幕,被一個人看見了。
黃百城今天沒去上班,快到中午的時候,他騎摩托車,去了一趟菜市場,買了幾條魚,想回去給秋平做頓飯。路過幼兒園門口的時候,他減了速,往那邊看了一眼。
他看見了秋平,看見了為民,看見了耀輝。秋平正把耀輝遞給為民,為民伸手接過孩子,耀輝摟著他的脖子,笑得咯咯的。秋平站在旁邊,嘴角露出那種滿足的笑容,那神情,黃百城從來沒有見過。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是這樣笑的。
黃百城的手死死攥著車把,手背上青筋暴起,胳膊都在微微發抖。他的呼吸變粗了,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喘不上氣來。他恨不能衝過去把那兩個人拉開,可他忍住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其樂融融的畫面,心裡那根刺又扎深了幾分。
秋平回到家的時候,黃百城正坐在沙發上,抽菸。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屋裡煙霧繚繞的,嗆得人直咳嗽。秋平皺了皺眉,走過去開了窗戶。
“你咋了?抽這麼多煙?”
黃百城沒有回答。他把煙掐滅,抬起頭,看著她問道:“你今天去哪兒了?”
秋平愣了一下。“帶耀輝去幼兒園了,親子活動。”
“跟誰去的?”
秋平的心沉了一下。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冷下來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原來他在客廳抽那麼多煙是在等她回來,等她給他一個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