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這幾日心情格外煩躁。上班的時候發呆,下班了不想回家,就那麼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黃百城跟她說話,她也愛搭不理的。做飯的時候不是忘記放油,就是鹽放多了。
後來她終於知道自己怎麼了。她的月事,好些天沒來了。她本來沒在意,她的月事一向不準,有時候推遲幾天,有時候提前幾天,她從不放在心上。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推遲了快半個月了。她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手放在小腹上,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慌。不會吧?不會這麼巧吧?不會懷孕了吧?
她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又坐下來。她拿起電話,想給黃百城打個電話,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說“我可能懷孕了”?萬一不是呢?萬一是呢?她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先去檢查。
第二天,她請了半天假,一個人去了縣醫院。她沒告訴黃百城,也沒告訴她媽。她一個人掛了號,坐在婦產科走廊的長椅上等著。
她想起幾年前,她也是這樣坐在醫院的走廊裡,等著做流產手術。那時候她也怕,怕得要死。可那時候的怕,是怕被人知道,怕丟人,怕父母失望。現在的怕,是怕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更怕是她不知道這個孩子是為民的還是黃百城的。
“李秋平。”護士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的。問了她幾個問題,讓她去做檢查。抽了血,等了半個多小時,結果出來了。醫生看著化驗單,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恭喜你,懷孕了。”
秋平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包帶,攥得緊緊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笑還是想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李秋平?你聽見了嗎?”醫生又叫了她一聲。
“聽見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哼。
“回去好好養著,注意休息,別累著。過兩週來做個B超。”醫生把化驗單遞給她。
秋平接過來,看了一眼,摺好,放進包裡。她站起來,說了聲“謝謝”,走出了診室。她走在醫院的走廊裡,感覺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轉,這孩子是和誰懷上的。她使勁地回想,算著日子,推算同房的時間。上次和為民在一起,是那天,他那天來家裡看耀輝,她說了那些話刺激他,他發了火,拉她進了臥室。那一次,他們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後來她和黃百城在一起,他們也沒有采取過安全措施。她算來算去,算不清楚。兩個時間捱得太近了,前後不到一個星期。
她走出醫院大門,陽光照在她臉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心裡空落落的。她想起幾年前,那個礦上的包工頭,也是讓她懷了孕。那時候她還年輕,什麼都不懂,以為遇見了真愛,傻乎乎地把身子給了他,傻乎乎地懷了他的孩子。他走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一個人忍著疼,一個人流著淚。她以為那是她這輩子最錯的事了,以後不會再犯。可她錯了,她的大錯,還在後面。
她嫁給了為民。為民老實,本分,對她好。她把工資卡交給她,把家裡的錢都給她管,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從不說一個“不”字。她以為她可以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了,可她又嫌棄他了。她嫌棄他不行,嫌棄他不解風情,嫌棄他沒有情調。她去找了毛遂生,在辦公桌上做了那種見不得人的事。她以為沒人知道,以為能瞞得住。可紙包不住火,毛遂生的老婆找上門來,為民知道了,他們離了婚。
她以為自己還可以重來,她嫁給了黃百城對她也不錯。她以為這次選對了,以為終於可以安頓下來了。可她錯了,黃百城小心眼,愛猜忌,不信任她。因為一次親子活動,就跟她吵得天翻地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不知道這段婚姻還能撐多久。現在她又懷孕了,孩子是誰的,她都不知道。她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走在大街上,腳步越來越慢。她不想回家,不想看見黃百城那張陰沉的臉。她也不想回孃家,不想聽她媽嘮叨。她不知道該去哪兒,只是走著,走著,像一個沒有目的地的流浪者。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一步錯,步步錯。如果當初她沒有跟那個包工頭在一起,就沒有後來一系列的事情;如果她沒有嫌棄為民,沒有出軌,那他們的婚姻也不會太差。如果……如果……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她選擇了這條路,就得走到底,跪著也要走到底。
她深吸了一口氣。她必須面對現實。孩子她不能不要,她已經流過一回了,不能再流了。她感覺應該先把懷孕的事告訴黃百城,看他什麼反應,再做定奪。
她回到家,黃百城還沒下班。屋裡空蕩蕩的,冷冷清清的。她換了鞋,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聽見門響的時候,她睜開眼。黃百城回來了,手裡拎著一條魚,是她愛吃的鯽魚。他看見她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好,問了一句:“咋了?不舒服?”
秋平搖了搖頭。“你去哪兒了?”
“買菜。給你做魚吃。”黃百城換了鞋,拎著魚進了廚房。
秋平站起來,跟進去,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黃百城在水池邊殺魚,刮鱗,開膛,沖洗。她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很酸。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站了很久,才叫了一聲。
“百城。”
黃百城回過頭,看著她。“咋了?”
“我懷孕了。”
黃百城的手停住了。手裡的魚滑到水池裡,濺起一片水花。他看著秋平,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是高興?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秋平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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