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夏天。趙家灣的山綠得發黑,樹葉子密不透風,知了從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煩。可雪瑩不煩,嫁給了為民後,她的生活彷彿有了著落,心裡很舒坦。
為民在縣城上班,不能天天回來,可他隔三差五就騎著摩托車往回趕。每次回來都不空手,今天一件新衣裳,明天一雙新鞋,後天一瓶擦臉油。雪瑩說“別買了,花那冤枉錢”,可她還是穿了,擦了,美了。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臉白了光滑了,嘴唇也紅潤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她想,也許這就是人家說的,女人是花,得有人澆。平遙見了她,打趣道:“你這越活越年輕了,再過兩年,跟耀雲走出去,人家還以為是姐妹倆。”雪瑩笑著擰了她一把,說“就你嘴甜”。可她心裡知道,她的好日子,是從嫁給為民那天開始的。
耀雲上了初中。學校在鎮上,離家十幾里路,每週日下午去學校,週五下午回來。黑娃也上二年級了。他聰明,學習好,每次考試都是班裡前幾名。平遙高興得不行,逢人就說“俺黑娃學習可好了”。她把黑娃的獎狀貼在牆上,一張一張的,貼了一排。雪瑩去看過,摸了摸那些獎狀,笑了。她想起當年,為民的獎狀也是這樣貼了滿牆,保民站在跟前,笑得合不攏嘴。
可也有些事,不如人意。
張飛出去打工,從春天到現在,一直沒有回來。也沒個信兒,也沒打個電話。平遙嘴上不說,心裡惦記著。她給他織了一件毛衣,灰色的,雞心領的,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櫃子裡,等他回來穿。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他還回不回來。她不問,也不託人打聽。她就這樣等著,默默的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王香自從那次為民送她回孃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有人說她在縣城找了份工作,在飯店給人端盤子。有人說她找了個物件,是城裡的,準備結婚了。還有人說她又去了南方,跟以前一樣,打工掙錢。說什麼的都有,可這一切都是道聽途說,誰也沒有親眼看見。雪瑩對王香還是存著一絲虧欠的,畢竟當時為民為了自己而拒絕了王香的表白。雪瑩想大概是因為王香不想再回來面對為民,所以乾脆走了。
最讓雪瑩惋惜的,是範慧。黑娃的老師,那個年輕的女孩子,心腸好,有俠義,替黑娃舉報了趙建強。她教了黑娃一年,對黑娃好,對耀雲好,對雪瑩也好。後來聽說她調走了,調到哪兒不知道,只是聽說她不再做老師了。雪瑩嘆了口氣,心想,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就調走了呢?平遙安慰她說:“人家姑娘有更好的去處,咱們替她高興才對。”雪瑩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可她心裡期盼上蒼保佑這個俠義心腸的好姑娘將來一定要順風順水有一番好的作為。
再說為民。他在勞動局的日子,不好過。
黃百城跟為民的樑子從那次親子活動以後結得更深了。
雪瑩有時候問為民:“單位咋樣?”他說“還行”。雪瑩又問:“黃百城你們兩個現在處的咋樣?”他總說“挺好”。他不說他和黃百城兩個人之間的矛盾,是怕雪瑩擔心。可雪瑩看得出來,他瘦了,眼角的皺紋多了,頭髮也掉得厲害了。她心疼,可她幫不了他。她只能給他做點好吃的,燉一鍋排骨,包一頓餃子,讓他回來的時候吃頓好的。
最讓為民難以接受的是黃百城到處炫耀,說他媳婦懷孕了,他要當爸爸了。背後還在吹噓自己的能力。當時,為民和秋平很難懷孕的事情局裡好多人是知道的。這種故意的、帶有刺激性的炫耀讓為民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那天中午,為民在食堂吃飯,黃百城端著盤子走過來,坐在他對面。食堂里人不多,寥寥幾個,低頭吃飯,沒人注意他們。黃百城夾了一口菜,嚼著,看著為民,臉上掛著笑,那笑容不陰不陽的。
黃百城開口說道,“為民,秋平懷孕了,你知不知道?”
為民的心跳了一下。“聽說了。”他儘量讓聲音平穩。
“這段時間她身子重,脾氣不好,總跟我吵。”黃百城嘆了口氣,像是對老朋友傾訴,“我也讓著她,不跟她計較。畢竟她肚子裡有我孩子,我得對她們娘倆好。”
為民低著頭,吃飯,不說話。他不想聽,可耳朵不聽話,每個字都鑽進去了。“有我孩子”這四個字,像根針,紮在他心上。
黃百城站起來,端著盤子,走了。為民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勢,微微有些駝背,頭髮有些稀疏了,可步伐很穩,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週六的時候,為民騎著摩托車回家了。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瑩正坐在灶房門口,等他回來。灶膛裡的火還燃著,鍋裡的飯還熱著。她聽見摩托車響,站起來,迎到院門口。
“回來了?餓了吧?飯在鍋裡,我給你盛。”
為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在燈光下柔柔的臉,看著她嘴角那彎彎的笑,心裡忽然踏實了。他走過去,抱了抱她,把臉埋在她脖子裡,只抱了一下就鬆開了。雪瑩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背。“咋了?累了吧?”“嗯,累了。”他沒說別的。
“累了就早點睡”雪瑩輕聲說。為民點點頭,進了屋,雪瑩笑咪咪的跟了進去……
月光照在山門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風從石縫裡穿過,嗚嗚地響,像是在祝願——祝願這趙家灣的老老少少都平平安安的,都能一帆風順。
可山門不知道,趙家灣的故事並沒有完。每個人活在這世上,哪能總是一帆風順?秋平肚子裡的孩子還沒出生,黃百城和為民的暗鬥還沒結束,張飛還不知在何處,平遙還在等,王香已不知去向,範慧也走了。該來的風雨,總歸要來。山門只是立在那裡,沉默地等著,等著下一個天亮,等著下一場悲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