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秋平的父親下了班,沒有像往常一樣在辦公室多待一刻,也沒有應酬。他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了秋平住的那條巷子口,下了車,一個人往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身回去,從車上拿了自己剛買的兩兜水果,才重新邁開步子。
敲門的時候,是耀輝開的。小孩子踮著腳尖,擰開門把手,仰著臉叫了聲“姥爺”。秋平父親放下水果,彎下腰,摸了摸耀輝的頭。耀輝的頭髮軟軟的。他的手停在那裡,沒有收回來,像是在那柔軟的毛髮裡尋找什麼安慰。
他抬起頭,往屋裡看。秋平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孩子,臉色臘黃,眼睛紅腫,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樣,只剩下一層皮囊。她的頭髮隨便扎著,幾縷碎髮垂在臉邊,襯得那張臉更加憔悴了。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秋平的母親系著圍裙,站在灶臺前,背對著客廳,悶不作聲地炒菜。油煙機嗡嗡地響,白菜下鍋時“嗤啦”一聲,嗆人的油煙味飄過來,燻得人眼睛發酸。
秋平父親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這一輩子,在官場上順風順水,從鄉里到縣裡,一步一個臺階。可此刻,他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他左右不了女兒的婚姻,也挽不回她的幸福。他只能站在這裡,像一個旁觀者一樣傻傻的站著。他虧欠秋平的太多。年輕時一心撲在工作上,早出晚歸,應酬不斷,秋平的很多人生重要時刻,他都未能靜下心來全程參與。現在她想離婚了,他能做的,不過是替她分析利弊,卻無法替她擋下任何一點風雨。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苦澀。
“吃飯了。”秋平母親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把盤子放在桌上,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接過了秋平懷裡的耀霞,一家人圍坐在桌邊。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聲音。
秋平父親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放下了筷子。
“秋平,你和你媽今晚收拾一下,回家住。家裡沒那麼些規矩,哪有出了門的閨女不能回家坐月子的說法。明天就回去。”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紮紮實實的。
秋平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她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扒飯。
“嗯,秋平,我們今晚就收拾。”秋平母親接話了,筷子在盤子裡翻找著什麼,“家裡地方大,有自己的院子,耀輝想玩也方便。再說你也坐完月子了,回去住,我也能省得兩頭跑。”
秋平父親看了她一眼,語氣硬了幾分。“自己家的孩子在自己家坐月子本來就沒事,我們就秋平一個孩子。你當初也不勸勸秋平,由著她一個人搬出來住。”
秋平母親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這不是秋平當時堅持要住的嗎?我也拗不過她啊。”她頓了頓,聲音又尖了起來,“黃百城這個王八蛋,秋平剛出月子他就來攤牌離婚,這個王八犢子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要了,他也算是人?”
秋平父親沒有接她的話,轉過頭看著秋平。“秋平,你什麼想法?跟爸說說。你媽做事容易衝動,你今天把你的想法說出來,讓爸給你參考參考。”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著什麼。他看著秋平那張憔悴的、沒有血色的臉,聲音有些發澀。
秋平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讓他淨身出戶。包括他財政局家屬院的那套房子,我也要回來。就算我不住,也不能讓他和黃鶯那個狐狸精住。他們出軌在先,我有這個權利。”她說完,攥緊了拳頭。
秋平父親沒有馬上回答。他在官場上待了一輩子,見過太多離婚官司,知道這種要求,打官司也許有些勝算,可耗神費力,秋平拖不起。況且那套房子,即便要回來,秋平會去住嗎?那裡頭有黃百城的影子。他心裡嘆了口氣,臉上沒有露出來。
“如果你不想和黃百城過了,感覺沒有意思,他說離婚就離吧。我感覺你們兩個也不用糾纏那麼多了。那個房子就是給你,你會去住嗎?為了那個對你毫無意義的房子,去跟黃百城爭那一口氣,值得嗎?放他一馬,也是給自己早點解脫。”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秋平的回答。
秋平母親又插嘴了。“哪能便宜了黃百城?不行,秋平別聽你爸的。”
秋平父親把茶杯往桌上一頓,那聲音不重,卻讓整個屋子都震了一下。“你不要再說了。你看看你辦的事,哪一件對過?”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桌上,砸在每個人的心上,“當時你偷偷去舉報為民,你想過後果嗎?就算為民和秋平離了婚,他始終是耀輝的父親。你呢?舉報完了,你現在看著為民一口一個媽地叫你,你不後悔?”秋平母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有黃百城。”他繼續說,目光落在秋平身上,又轉回秋平母親臉上,“當時黃百城和秋平結婚,你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巴不得馬上辦。你是覺得自己有個副局長女婿有面子了是吧?可你呢?你怎麼不想想,秋平剛和為民離婚,心裡苦,你催著她匆忙嫁人,你這當媽的,你心疼過她嗎?你連這點清醒的認知都沒有嗎?”
這是秋平父親這麼多年對她說過最重的話。秋平母親愣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反駁,低下頭擦了擦眼睛。秋平拉住母親的手,對父親說:“好了,爸,別吵了。”她看著父親,“你繼續說。”
秋平父親深吸一口氣,把聲音放低了。“我的意思呢,離婚就馬上離了。你們不是因為別的,是他有了別的女人。俗話說勸和不勸離,可他的心已經飛了,你留個空殼子也沒用。離了吧。要點孩子的撫養費就行了。”他頓了頓,“你別跟他爭房子爭地了,不值得。早一天離,早一天清淨。”
秋平看著他,點了點頭。她的眼睛紅紅的,可她沒有哭。她聽懂了。父親不是在勸她認輸,是在告訴她,有些仗不值得打,有些人你早離開早安生。他不想看到女兒再陷入這婚姻的泥潭,他不願意看著她天天意志消沉。他心疼她。
秋平母親卻板起了臉,覺得這樣太吃虧了,嘴唇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沒再開口。秋平握了握她的手,無聲地捏了捏。
秋平父親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聲音有些悶。“秋平,爸這輩子沒能給你好的指引,讓你在婚姻上走了這麼多彎路。你說的淨身出戶,爸不是不支援你,爸是不想你耗下去了。你才三十多,以後的路還長。房子可以再有,錢可以再掙,耗掉的青春,回不來了。”他說完,沒有再轉過身。
秋平坐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很少在家,偶爾回來也是吃飯看報,父女倆幾乎不怎麼說話。她曾經怨過他,覺得他眼裡只有工作。可現在她聽懂了,他每一句話,都藏著一個父親的無可奈何與深沉的愛。她用袖子擦乾眼淚,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飯。飯是涼的,菜也是涼的,可她吃得很香。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那張圓桌上,照著秋平母親那雙紅腫的眼睛,照著秋平父親站在窗邊的背影。秋平的父親知道這是女兒人生路上的又一關卡,他相信女兒經過這麼多年的兜兜轉轉,最後一定會成長起來的;他也祈禱自己的女兒有個美好的未來,這是他作為一個父親最大的心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