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坐月子沒有回黃百城財政局那個家。
那個家,她不想再踏進一步。她也沒有回孃家,她去了民政局分給自己的那套小房子,兩室一廳,不大,可那是她自己的。母親帶著耀輝搬了過來,幫她照顧兩個孩子。小小的一套房,住了四口人。秋平睡主臥,母親帶著耀輝睡次臥,嬰兒床放在秋平床邊。
孩子起名叫黃耀霞。秋平起的,“霞”是彩霞的霞。她說,這孩子出生的時候,天邊正好有一片紅霞,好看得很。其實那天是陰天,哪有什麼紅霞。她只是想讓孩子的名字和耀輝連在一起,字裡行間都是兩個孩子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近。黃百城聽了這名字,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反對。
滿月宴的事,黃百城在心裡盤算了好幾天。他是勞動局的副局長,這些年他出禮出了不少。結婚的、生孩子的、過壽的、喬遷的,那些錢,總不能打了水漂。他得找個由頭收回來。自己女兒滿月,就是最好的由頭。何況秋平的父親是審計局局長,兩家的親戚朋友、同事下屬加起來,擺個幾十桌不成問題,禮金少說也能收個萬把塊。他越想越美,嘴角露出了邪魅的笑容。
那天晚上,他拎著兩罐奶粉,去了秋平那裡。秋平正在給孩子餵奶,母親在廚房洗碗,耀輝在客廳裡拼積木。黃百城把奶粉放在桌上,在沙發上坐下來,清了清嗓子。
“秋平,孩子快滿月了。我想著,辦個滿月宴。咱們請請親戚朋友、同事,熱鬧熱鬧。”
秋平低著頭,沒有看他。“不用了,不想辦。”
黃百城愣了一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臉上堆著笑。“咋能不辦呢?孩子滿月是大喜事,不辦人家會說咱們不懂禮數。再說,這些年我也出了不少禮,總得……收回來一點。”他說到最後,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秋平她媽聽見。
秋平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黃百城,眼睛裡沒有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我說了,不過。你想收禮,可以自己去辦,別帶上我和孩子。”
黃百城的臉一下子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秋平那張冷冰冰的臉,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又坐下。秋平不再理他,低下頭,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屋裡很安靜,只有耀輝積木倒地的聲音,“嘩啦”一聲,在這安靜裡顯得格外刺耳。
黃百城憋了一肚子火走了。出了門,站在樓梯口,點了一根菸。他本來打算請幾十桌,每桌几百塊,加上酒水,成本也就幾千塊。收個幾萬塊的禮金,淨賺幾萬。他連選單都想好了,連誰坐哪一桌都想好了。可現在秋平一句“不過”,把他心裡那本賬撕得粉碎。他有種啞巴吃黃連的滋味,滿嘴的苦,說不出來。
最終,耀霞的滿月酒只辦了一桌。在縣城一家小飯館裡,黃百城、秋平、秋平的母親、秋平的父親、秋平的表姐,加上耀輝,七個人,圍著一張圓桌,吃了一頓飯。菜是黃百城點的,四涼四熱一個湯,不算豐盛,也不算寒酸。他端著酒杯,敬了岳父一杯,又敬了岳母一杯。岳父沒有說話,端起杯抿了一口,放下了。岳母也沒有說話,低著頭吃菜,筷子夾得飛快。秋平抱著孩子,坐在那裡,像一尊佛。那頓飯吃得沉悶極了,連耀輝都感覺到了,不敢鬧,乖乖地坐在姥姥旁邊,一口一口地扒飯。吃過飯,黃百城結了賬,三百多塊。他數錢的時候,手指頭都在發抖。他想,這些年出的禮,怕是收不回來了。
滿月宴剛過了一個星期。那天下午,秋平的母親帶著耀輝出去買菜了,家裡只剩下秋平和剛睡著的孩子。門鈴響了,秋平去開門,黃百城站在門口。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襯衫,深藍色西裝褲,皮鞋鋥亮,像是要去開會。可他沒有去單位,他來找秋平。他走進屋,在沙發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秋平,我們離婚吧。”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他沒關係的事,“我感覺我們之間在一起不合適。”
秋平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她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只是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冷笑。
“黃百城,你終於說出來了。”
黃百城低下頭,不看她的眼睛。秋平靠在椅背上,把壓抑了幾個月的話,一句一句地吐出來。
“你不用在我面前裝。你跟黃鶯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她開房,被警察帶走,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挺著大肚子去醫院生孩子,一個人在手術檯上簽字,你在幹什麼?你在跟那個女人開車兜風。你以為我看不見,可我爸看見了。他看見你開著車,載著那個女人,從勞動局門口出來,笑得跟朵花似的。那個時候,你想過我們孃兒兩個嗎。”
秋平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黃百城心上。他的臉白了,又紅了。他低著頭,不敢說話。
“你不是想離婚嗎?行,我同意。”秋平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頭頂,“想離婚可以,你淨身出戶吧。”
黃百城猛地抬起頭。他的臉色變了,剛才的愧疚瞬間消失。淨身出戶?他怎麼可能答應?財政局的房子是自己的。家裡的存款,雖然不多,可每一分都是他掙的。讓她把一切都拿走?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張和惱怒。
“不可能。”他站起來,“孩子可以歸你,房子是我的,存款一人一半。”
秋平冷笑了一聲。“黃百城,你出軌的證據我都有。你要是不同意淨身出戶,我就把這些材料送到紀檢委。你一個副局長,婚內出軌,被警察帶走,你覺得自己還能坐得穩那把椅子嗎?”
黃百城站在那裡,像一堵被蛀空的牆,表面上還立著,可裡面已經塌了。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他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知道秋平不是在嚇唬他,那些事真有,現在派出所還有自己的黃鶯的詢問筆錄。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門沒關,走廊裡的風吹進來,涼涼的。秋平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開著的門,沒有去關。她站在那裡,很久。孩子哭了,她才回過神來,走過去,抱起孩子,輕輕拍著。孩子的小臉貼在她胸口上,漸漸安靜了。
黃百城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
秋平的母親買菜回來,一進門就看見秋平眼圈紅紅的,知道黃百城來過了。她把菜放在廚房,擦擦手,走到秋平面前。
“他又來鬧了?”
秋平把孩子放在床上,拉著母親的手,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把黃百城提離婚的事說了。母親聽完,臉都氣青了,罵了一句:“這個王八蛋,不是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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