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了。一個人站在門口,屋裡的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是李國才。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腳上是沾滿礦灰的勞保鞋,臉黑黝黝的,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他掃了一眼屋裡的人,又看了一眼蜷在牆角的為民,皺了皺眉,走進來。喧譁聲當時就小了許多,幾個擋路的工人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這附近幾個礦洞都是他的,工人們沒有不認識他的。
“吵吵啥?啥事情不能好好說,都冷靜點。”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勁兒。工人們都不吭聲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攥緊的拳頭鬆開了,有人把鐵鍬靠在牆邊。鐵鍬滑了一下,“噹啷”一聲倒在地上,在安靜中格外刺耳。
李國才拉過一把凳子,指了指,示意為民坐下。為民腿還在抖,扶著牆走過去坐下,低著頭。
“不就是錢的事情嗎?你們這些人,為了錢還想弄出人命?”李國才的目光從那些工人臉上一一掃過,沒有人敢跟他對視。他轉過來又問:“為民,張丹呢?”
“他說回家籌錢,現在我也聯絡不上他。”為民的聲音還有些發抖。
李國才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唉,這個張丹,估計是在耍滑頭。”他沒有再多說,皺著眉問道,“總共少多少錢?”
“這個……現在欠工人兩萬多,還有欠您那邊的……”為民的聲音越說越低,像怕人聽見似的。
“具體的,欠工人多少?”
“兩萬八千六百。”為民說得仔細,每個數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心上,一筆都沒敢忘。
李國才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轉身朝門口喊了一聲:“小劉,去車裡拿三萬塊錢。”跟在身後的司機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屋裡又安靜了,只有燈泡在頭頂晃來晃去,把滿屋子的影子晃得東倒西歪。工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了,像等著宣判似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一會兒,小劉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沓錢,放在桌上。李國才把錢推到為民面前。
“為民,這些錢你先給工人們把工資發了。現在洞口先停了,我過兩天找地質隊來探測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礦線。”
為民看著桌上那沓錢,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熱得發燙。他叫一個名字,發一份錢,叫一個名字,發一份錢。工人們接過錢,有的低著頭走了,有的說了聲“謝謝李老闆”,有的一聲不吭轉身出門,像是急於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李國才坐在那裡抽菸,煙霧嫋嫋地升上去,在昏暗的燈光裡慢慢散開。他看著為民給工人發錢的樣子,眼睛裡有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像是在心疼那三萬塊錢,又像是在心疼這個年輕人。
等人領完了,廠棚裡只剩下一地菸頭和滿屋子的煙氣。李國才掐滅了手裡的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又對剩下沒走的工人們說了一句:“你們可以收拾收拾東西走了,去找合適的活幹吧。我們這裡廟太小,容不下你們。”沒有人接話,工人們陸續走出去,收拾行李去了。腳步聲漸漸遠了,那扇關了好久的門終於敞開了,風吹進來,帶走了屋裡那股悶濁的氣味。
屋子裡只剩下李國才和為民兩個人。為民站起來,走到桌邊,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紙,一支筆,在桌上慢慢地寫。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字有些歪,可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寫完了,他遞過去連同剩餘的三千四百塊遞了過去。
“李哥,你看欠你的這些錢,我給你打個欠條吧。總共三萬六千六百塊,工人工資兩萬八千六,還有欠你那邊的八千塊。”
李國才接過去看了一眼,把欠條疊好,隨手裝進了口袋。
“為民啊,你是我接觸過這些洞主裡面最實誠的人。”他重新在凳子上坐下來,像是有話要說,“以前在我下面包洞口的人,一看要賠錢,都拍拍屁股走人了。最後都是留下一堆爛攤子讓我收拾。你是比較實在的人,沒有偷跑。那個張丹,估計也是跑了。”他搖了搖頭,沒有再提。
為民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著又鬆開,鬆開又攥著,像是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圈紅紅的,聲音澀得像嚼了生柿子:“李哥,現在我沒有錢。容我回去籌措一下,然後還你。總共三萬六千六百塊。”
李國才點了點頭。“這個不著急,你慢慢還。最近這洞口先不弄了,你也先歇歇。過兩天我請地質隊過來,你照看著,讓他們找找礦線。”他站起來,戴上了帽子,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為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門關上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裡只剩下為民一個人。桌上那沓錢已經發完了,只剩下一張空蕩蕩的桌面,和桌面上那支筆、那盒印泥。他望著門口,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光影。光影慢慢移動著,像是時間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得無聲無息。他忽然覺得很餓,從早上到現在,他一口東西都沒吃過,肚子裡空空的,像被什麼東西掏乾淨了。可他不想吃,什麼都沒有胃口。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來,又躺下了。木板床硌著後背,疼,可他覺不著。他睜著眼,望著頭頂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板,板子上有蟲子蛀過的洞,有雨水洇過的痕跡,一道道、一片片的,像是誰在畫什麼,又什麼都沒畫出來。他看著那些痕跡,眼睛酸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湧出來,又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他把胳膊搭在額頭上,擋住了那點光。
他本來是來賺錢的,帶著自己存了好幾年的三萬塊錢,帶著對未來的指望。現在不但把自己攢的錢全賠了進去,還欠了三萬六千六百塊的債。他想起張丹留下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回家弄點錢”,弄到哪兒去了?打電話不接,人也不見。他不知道張丹是不是真的跑了,可他不想去想了,想也想不出結果。翻來覆去的,只在心裡琢磨一個問題:怎麼跟雪瑩說?怎麼告訴她,錢沒了,還欠了債?怎麼面對她——那個站在院門口送他的女人,那個笑著說“賠了咱們還能養羊”的女人?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沒有用,娶了雪瑩,卻沒能力讓她過上好日子。他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被淚水浸溼了,那股被褥受潮後的黴味鑽進鼻子裡,堵得他透不過氣。工棚外面,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在問他:你怎麼辦?他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只想睡一覺,睡醒了再說。
遠處的月亮爬上來了,灰白色的,掛在工棚的窗戶外面,冷冷地照著,像一隻沒有溫度的眼睛。他沒有去拉窗簾,也沒有起身關燈。就那樣躺著,任憑月光和燈光交織在一起,照在他那張蒼白的、帶著淚痕的臉上。他想著雪瑩,想著萬一她知道了該怎麼辦,想著如果他這次真的站不起來了,這個家會不會就這麼塌了。他不敢再往下想,伸手去關燈。手指碰到拉線那一刻,他頓了一下,最後“咔嗒”一聲把燈拉滅了。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把他整個人淹沒了。一夜無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