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情緣》第190章 地質隊李工(1)

作者:飄劍留香·1個月前

第二天,為民還在床上躺著,就聽見有人敲門。木板門被敲得咚咚響,不像是工人那種粗暴的砸,是那種有分寸的、帶著禮貌的節奏。他愣了一下,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誰會來敲門?工人都走了,李國才昨天來過了,張丹更不可能。他趕忙坐起來,披上衣服,趿拉著鞋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是沾著黃泥的解放鞋,頭上戴著一頂安全帽。他的臉被山風吹得黑紅,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密密地爬在額頭上,可那雙眼睛透著亮,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你整個人看透。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都穿著同樣的工裝,揹著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塞滿了儀器和圖紙。他們站在門口,沒有往裡擠,耐心地等著。

“我們是國才讓過來勘探礦線的。”為首的男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從容,“我姓李,李連福。”

為民趕緊把門大敞開,側身讓到一邊。“奧,你們好,我叫趙為民。李老闆吩咐過,你們的工作我全力配合,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說。”他的聲音有些緊,帶著點剛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沙啞,可態度很誠懇。

李連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停在為民臉上,像在端詳什麼。“小夥子,聽你說話文縐縐的,上過學吧?”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過來。為民擺了擺手,笑著說謝謝,不會抽。那聲“謝謝”說得自然又得體,沒有山裡人的拘謹,也沒有城裡人的敷衍。李連福把那根菸叼在自己嘴裡,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慢慢散開。他眯著眼看著為民,嘴角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的。“你剛起床,還沒吃飯吧?吃完飯帶我們進洞子看看情況。”

“我還不餓。”為民說著就去拿安全帽,“走,李工,我先帶你們去洞子,熟悉熟悉情況。”他沒有刻意去叫“李工”,那兩個字自然而然地就從嘴裡滑出來了,像是在心裡已經叫過很多遍。李連福聽見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那點笑紋深了些。他在這礦山待了大半輩子,被人叫過老李,叫過李師傅,叫過老李頭,從來沒有人叫他“李工”。他知道那不是隨口一叫,那是文化人對文化人的尊重。他點了點頭,沒有推辭,拎起地上的儀器箱,跟著為民朝洞口走去。兩個年輕人跟在後面,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打量著四周。

洞子裡很黑,頭燈的光柱打在巖壁上,晃來晃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岩石粉末的氣息,嗆得人嗓子發乾。李連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會停下來,用手摸摸巖壁,敲敲石頭,有時候還會把敲下來的碎塊放在鼻子跟前聞一聞。為民看不懂那些動作,可他看得出這個人是真的懂行,不是那種拿著儀器走走過場的。跟在後面的小年輕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怕驚著礦脈似的:“師父,以前這個洞子,我們當時勘探的結果就是礦線比較混亂。”

李連福沒有接話。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處斷層,又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段。為民跟在後面,心裡有些發沉。李連福轉過身,看著為民那張垂頭喪氣的臉,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包這個礦洞,賠了不少錢吧?”為民點了點頭,沒出聲。“那你為啥不提前溜了?還等到最後,背一屁股債。”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為民,像要看穿他。

為民抬起頭看著那處斷層,好一會兒才開口:“賠錢是賠錢。我們和李老闆簽了協議,人要有契約精神。賠了,就得還人家。”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在心裡壓了很久才說出來的。李連福沒再問了,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慢了些。那個小年輕又湊過來了,語氣比剛才活泛了許多:“趙哥,聽你說話就知道你也是個文化人。我師父當年是我們這裡唯一考上中專的人。”為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不是客氣,是發自內心的景仰。他看向李連福,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李工,你們那個年代能上中專,簡直是厲害得不得了。”

李連福擺擺手,沒有接話,可眼睛裡那點笑意藏不住了。地質勘探工作在有序地進行著。為民幫不上什麼忙,那些儀器他不會用,那些圖紙他也看不懂。他只是在旁邊看著,偶爾遞個工具,偶爾幫他們扶一下梯子。他看得很認真,像學生時代的課堂上那樣。快到中午的時候,他看了看手錶,對李連福說:“李工,你們先忙著,我在這裡也幫不上忙。我先回去給你們做飯。”李連福點了點頭,那個小年輕張了張嘴,說“不用,我們那邊……”話沒說完,李連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小年輕立刻閉上了嘴。李連福轉過頭對為民說:“好的,你去吧。”

為民出了洞口,騎上摩托車,突突突地往小香港的方向開去。他在菜市場買了肉和菜,又買了一把掛麵,回到工棚就開始忙活。他不太會做飯,可撈麵條他還是能做的。水燒開了,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怕粘在一起。麵條煮好了撈出來過涼水,炒了一鍋肉絲蒜薹,濃濃的湯汁澆在面上,拌一拌,看著還行。他把碗筷擺好,站在門口等那幾個人回來。

中午,四個人圍在為民的小屋裡吃著撈麵條。李連福吃得很快,像是吃慣了這種簡單伙食的人,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吃完飯,他對那兩個年輕人說:“你們兩個先去洞子裡看著。”兩個人應了一聲,背上工具包走了。屋裡只剩下為民和李連福兩個人。

李連福靠在椅背上,看著為民。“小夥子,這個洞子你們賠了多少?”

“賠了小十萬了。”為民低著頭,聲音有些悶。

李連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隔了一會兒,他又問:“看你這樣子,上過學吧?”為民站起來,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才坐下來,把自己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說父母走得早,哥哥為了供他念書放棄了學業,在山門下的石窩子裡摔死了。說嫂子一個人撐著那個家,供他念完中專。說他畢業後在勞動局上班,怎麼被領導排擠,怎麼被穿小鞋,最後實在待不下去才辦了停薪留職來開礦。他想說得輕鬆些,可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也哽了,眼淚最後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在陌生人面前哭,他覺得很丟人,可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話壓在他心裡太久了,像一塊石頭,今天終於被人撬開了一條縫,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說不出口的苦,全都跟著眼淚一起湧了出來。

李連福坐在對面,靜靜地聽著。他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安慰他,只是偶爾點一下頭。可聽著聽著,他也紅了眼眶。這個在礦山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硬漢,此刻也忍不住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吸了一下鼻子。

“我也是這礦山附近的人。”他的聲音有些澀,“我母親走得早,父親在我年幼的時候來山上打洞子自己挖礦,後來被礦洞活埋了。是我哥哥和嫂子把我拉扯大的。”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那種東西叫同病相憐,都是在苦水裡泡大的,知道活著有多不易,知道每一步都要靠自己走。

“唉,咱們兩個都不容易啊。”李連福嘆了口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這句話沒有華麗的詞藻,可為民聽著,心裡忽然沒有那麼堵了。兩個人聊了很久,從礦脈聊到人生,從過去聊到現在,像兩個認識了很多年的老友。

晚上,那兩個年輕人去工棚休息了裡。為民一個人在屋裡發呆,那個小年輕推門進來,在床頭坐下來。他看了為民一眼,像是憋了好久的話終於忍不住了:“為民哥,你不用因為賠錢太擔心。我看你現在和我師父關係這麼好,你欠那點錢沒事兒的。你到時候好好給我師傅說說,讓他給你指條明路,說不定賠的錢馬上就要賺回來了。”

為民正要問指什麼明路的時候,門被推開了。李連福站在門口,穿著拖鞋,披著外套,像是要出來上廁所。他看了一眼屋裡的兩個人,沒說什麼,轉身走開了。為民心裡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紮了根,隱隱地開始生長。

他想起這些天李連福的一舉一動,他看礦脈的眼神,他說話的分寸,他對那兩個年輕人的管教,還有那個小年輕說漏嘴的那句話——“不用,我們那邊……”那邊是哪兒?更為重要的是為民發現這個李工每次再提起來李老闆的時候,總是國才國才的叫著,他隱隱覺得,這個李連福不是一個普通的地質勘探隊員那麼簡單。他究竟是誰?他是什麼來頭?為民靠在床頭,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那個結,越纏越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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