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質勘探的工作告一段落的那天傍晚,李連福叫上為民,去了小香港。
三個人加上為民,一共四個人,在小香港最像樣的一家飯館裡坐了下來。飯館不大,幾張木桌,牆上貼著發黃的選單,燈泡上蒙著油煙,光線昏黃昏黃的。李連福點了一條魚,一盤迴鍋肉,一盤花生米,一盆酸菜湯,又要了幾瓶啤酒。菜端上來的時候,為民愣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多菜了。他看著桌上那條冒著熱氣的魚,喉嚨動了一下。
“吃啊,愣著幹啥?”李連福給他夾了一塊魚肚上的肉,放在他碗裡。那是最嫩的一塊,沒有刺。
為民低著頭吃,吃得很快。他嚼著嚼著,眼淚差點掉下來。他把頭埋得更低了,不想讓人看見。這頓飯他吃了三碗米飯,把盤底的湯汁都倒進碗裡拌著吃了。李連福沒有笑話他,只是看著他,又給他倒了一杯啤酒。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回到山上已經是晚上了,月亮掛在工棚的窗戶外面,灰白色的,冷冷清清的。李連福讓那兩個年輕人先去收拾工具,自己跟著為民走進小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塞到為民手裡。那一沓錢有十張,都是嶄新的。
“為民,這些錢你拿著。這些天你天天在這裡配合我們,還給我們買食材做飯,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為民低頭看著那沓錢,手指捏著那沓錢,又推了回去。“李工,這本來就是我的本分工作。當時李老闆墊錢幫我還了工人的欠款,這份情我都不知道咋還。我就想著勘探隊來了,我好好招呼,報答李老闆的恩情。殊不知在這裡遇到了你,這麼有緣分。”他的聲音不大,可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
李連福笑了笑,又把錢塞進了為民手裡。“其實遇到你,我也感覺很有緣分。這些錢你先拿著,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為民還是不接,兩個人推來推去,錢被揉皺了。最後為民把錢塞進了李連福的口袋,還用手按了按,像怕它自己會跑出來似的。“李工,這錢我真不能要。你要這樣,我就真不好意思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呢?”李連福搖了搖頭,沒有再推。他招了招手,示意已經收拾完工具的兩個年輕人先走。腳步聲遠了,屋裡只剩下他和為民兩個人。燈泡在頭頂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顫一顫的。李連福拉過一把凳子,面對面坐了下來。
“為民,咱們爺倆很有緣啊。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過去的日子。咱們出身背景都差不多。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不知道當說不當說。”他的聲音很低,他也看著很忐忑。
“李工你說。”為民坐直了身子。
“是這樣。”李連福頓了一下,像是要把話說得更穩當些,“我膝下無子,就一個姑娘,現在也不在家,畢業以後就去外地上班了。你要是不介意,我就收你做乾兒子。以後也有個來往,也不算辜負咱們相識一場。”
為民愣住了。他看著李連福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溫熱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李工,我當然願意。只是你也知道我現在這個情況,欠了一屁股債,就怕你嫌棄。”
“嫌棄啥?”李連福笑了,那笑容是從心底漾出來的,“你願意就行。”
為民繃緊了嘴巴,憋了好一會兒,終於叫出了那個字:“爸。”
聲音不大,有些澀,可那一個字叫出來,像是推倒了一堵牆。李連福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他“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伸出手拍了拍為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父愛都拍進這個年輕人身體裡。
為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順著臉頰淌下來。他是第一次叫一個不是親爹的人“爸”,在他心裡,父親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他老想著父親活著時會是什麼樣子,父親會對他笑嗎,會帶他去趕集嗎,會在他被人欺負的時候替他出頭嗎?他再也沒有機會知道了。可今晚,他好像知道了。父親大概就是李連福這個樣子,會給他夾魚肚上的肉,會把一個孤獨的人收進自己的屋簷下。他哭得像個孩子,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李連福沒有勸他,只是坐在那裡等著。等到哭聲小了,拍拍他的背。
“好了,別哭了。”
為民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還是止不住哽咽地說:“你這個時候還認我這個乾兒子,我都不知道說啥了,乾爹。本來我應該跟著你去看看我乾孃的,你看我現在這個情況……等下次我過來還李老闆錢的時候,再過去看我乾孃。”他說著,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紙,一支筆,寫下了一串數字,遞給李連福。“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乾爹有啥事了可以打電話。”
李連福接過去,摺好,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裡。他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數字。“這是我家的,啥時候過來了,給我打這個電話。”
兩個人交換了號碼,像是交換了什麼重要的信物。李連福站起來,拎起地上的工具包,走到門口,回頭又看為民一眼。
“乾爹,我先去給李老闆說一聲,說我走了。過段時間來把錢還給人家,然後再去看你和乾孃。”為民跟在後面,把他送到工棚外。
李連福點點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欣慰。“你真是個實誠孩子。我給你說,以前這些洞主,賠了錢都偷偷跑了。你這完全多餘了,他李國才不欠你這點錢。”
為民笑著說:“乾爹,那種事我幹不出來。”
李連福沒有再說,拎著工具包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為民一眼。月亮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長,灰白色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他也不理。點了下頭,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兩個年輕人已經走遠了,消失在夜色裡。為民站在工棚門口看著乾爹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為民此刻也打起精神也邁開步子,向礦部走去。他要去找李國才,告訴李國才他要回去了,回去籌措了資金就過來還他錢。但是令為民沒有想到的是,李連福在回去的路上,並沒有閒著,他掏出了自己的大哥大手機,按了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