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從工棚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掛在半空中,灰白色的,照著那條通往礦部的碎石路。他走得不快,心裡盤算著見了李國才該怎麼說。欠條上寫著三萬六千六百塊,一分不少,他得當面跟人家說清楚,不能讓人家覺得他想賴賬。這是做人的本分,不管賠了多少,該還的都得還。
礦部是一棟二層小樓,灰撲撲的,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碉堡。一樓是財務室和倉庫,二樓是李國才的辦公室和宿舍。為民上到二樓,走廊裡黑漆漆的,沒有燈。他走到李國才辦公室門口,門關著,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他伸手敲了兩下,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他這才意識到時間已經不早了,李國才可能已經下班回家了。他站在門口,搓了搓手,正準備轉身離開。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他探頭往樓下看了一眼,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礦部門口,車燈還亮著,照得前面一片雪白。車門開了,李國才從駕駛座下來,手裡拿著大哥打電話,一邊走一邊往兜裡揣。
“為民,過來了?”李國才抬頭看見他,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笑。他一邊掏鑰匙一邊往樓上走,步子不緊不慢的。
“嗯,李老闆,過來想跟你彙報下工作。我準備回家,想過來看看你在不在,給你道個別。”為民站在走廊裡,身子微微往前傾,語氣很謙卑,像下級見了上級。
李國才開了門,拉開燈。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把辦公室照得明晃晃的。他招呼為民進來,指了指辦公桌旁的椅子。“坐,坐。”他自己走到櫃子前,拿出茶葉罐,捏了一撮茶葉放進杯子裡,又拎起暖瓶倒了水。熱氣冒上來,茶葉在杯子裡慢慢舒展開,一片一片地沉下去。他把杯子端過來放在為民面前,水有些燙,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為民趕忙站起來,雙手接過水杯。“謝謝李老闆!”杯子的熱度透過玻璃傳到他手心裡,暖暖的,他的手指被燙了一下,沒有鬆開。
“都是自家兄弟,不用那麼客氣,以後叫李哥就行。”李國才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兩隻胳膊撐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聽一個老朋友說話。
為民愣了一下。他記得第一次見李國才,對方靠在老闆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煙,眼裡帶著審視,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後來籤協議、結算、給工人發工資,李國才的語氣始終不鹹不淡的,像是在打發一個普通的生意夥伴。可今天不一樣了。他叫自己“兄弟”,說話的語氣也柔和了許多,甚至還給他倒了杯水。為民受寵若驚,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端著杯子,手心被燙得微微發紅。
“李哥,是這樣的。”他定了定神,把杯子放在桌上,“礦洞裡面的地質勘探工作已經做完了,李工他們剛走。我想著來給你彙報一下,順便跟你說一聲,我這邊在這裡也沒什麼事了,準備回家去籌錢,然後過來還你。總共是三萬六千六百塊,我籌備完了就過來還你。”他說得很仔細,每個數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怕自己說漏了一個零。
李國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嗯。”他用下巴指了指為民面前的杯子,“喝水,喝水。”
為民端起來抿了一口,水還有些燙,燙得他咧了一下嘴。他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展開,放在桌上。“李哥,這是我家的地址和電話。我就住這個地方,我跑不了。我過些天籌了錢就過來。”紙條上寫著為民家的詳細地址,還有一串電話號碼。字寫得不漂亮,可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李國才拿起紙條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摺好放進抽屜裡。他看著為民,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審視,而是讓人看不透的溫和。
“為民兄弟,我知道你跑不了,也不會抵賴。”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聲音放得很慢,“你這個人,我看得出來,不是那種人。”他頓了頓,“對了,過會兒你就別回去了。大晚上的天這麼黑,路也不好走。等到明天早上再走吧。”
為民心裡一暖,點了點頭。“知道了李哥,謝謝李哥。”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國才給自己續了水,又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在燈光下慢慢散開。他彈了彈菸灰,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我聽他們說,你和李工你們兩個人很談得來?”
為民點了點頭,說起李連福,他的話就多了。“嗯,李工人挺好的。雖然年紀大了,但幹活啥的都是好手。我看他在礦洞裡,什麼事都親力親為,爬上爬下的,一點也不輸給年輕人。雖然我不懂他們的工作,但是感覺他們都很下勁。”他說的都是實話,沒有一點誇張。這些天他天天跟在李連福後面,看著他敲石頭、畫圖紙、指揮那兩個年輕人,從沒有偷過懶。
李國才忽然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很大,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他把煙叼在嘴裡,看著為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好了,為民,不用你再替他們說好話了。他們咋樣,我知道的。”他收住笑,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著為民,目光忽然變得很認真。
“為民啊,當哥的給你說句話。”他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說一件不願讓別人聽見的事,“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的善良單純。以後的路還很長,記住哥給你說的話。那個張丹,就是你那個油嘴滑舌的同學,你以後就不用跟他交往了。那個人不是實在人。”
為民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想起張丹留下的那張煙盒紙,想起他這麼多天音信全無。他不想說張丹的壞話,可他也知道,李國才說得對。有些人不值得交,交一次就夠了。
李國才端起茶杯把剩下的水一飲而盡,站起來。“那行,今天就說到這兒。記著,明天再走。”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朝門口走去。
為民也站起來,跟在後面。“知道了,李哥。”
兩個人下了樓。李國才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他隔著車窗衝為民按了一下喇叭,把手伸出窗外揮了揮,一踩油門,車子竄了出去。尾燈在夜色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礦部的拐角處。
為民站在礦部門口,看著那兩盞尾燈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有些納悶。李國才開車來到礦部,跟自己說了這麼幾句話,好像什麼事都沒辦,又好像專程來見他的。特意過來叮囑他路上小心,今晚不要回了,晚上騎車路上不安全。
李國才李老闆的態度變化很大,讓為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為民沒有往深處想,轉身往回走。碎石路在月光下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路兩邊是黑黢黢的山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像有人在後脖頸上吹氣。
回到工棚,他拉亮燈。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在空曠的屋子裡顯得孤零零的。他把門關上,閂好,在床邊坐下來。木板床還是硬邦邦的,可他這會兒坐上去,忽然覺得沒有以前那麼硌了。他靠在床頭,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腿上,望著那扇關上的門,開始想明天的事。然後想雪瑩,想那個山門下的小院,想那群羊。他走了一個多月了,家裡的草料夠不夠?羊該剪毛了,雪瑩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他欠了那麼多錢,怎麼跟她說?她會不會擔心,會不會哭,會不會又笑著說“沒事,賠了咱們還能養羊”?他怕她哭,也怕她笑。她哭,他心疼。她笑,他更心疼。她把所有苦都嚥進肚子裡,把笑掛在臉上,不讓他擔心。可他是她丈夫,他不能讓她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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