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有完全亮,為民就起床了。
他起床後去水池邊打了一盆水,蹲在地上洗臉,洗完臉後,他又洗了頭,只是這才他洗的都很仔細,洗髮精也比平時用的多。
收拾乾淨後,他從揹包最底層翻出那件雪瑩給他買的新襯衫。他抖開穿上。
對著鏡子看了自己,鏡子裡的人好看了些,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好看,空空的,像被什麼東西掏走了。他感覺無論如何自己應該收拾乾淨利索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給雪瑩。
他把工棚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然後他鎖上門,把鑰匙揣進口袋,走到摩托車旁邊。跨上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這是他待了兩個月的地方,來的時候帶著三萬塊錢,帶著一身的勁,帶著對未來的指望。走的時候什麼都沒了,錢沒了,勁沒了,指望也沒了,還背了一身債。
他站在那裡,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不是無聲地流,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眼眶一熱,淚珠子就滾下來了。他沒有擦,讓它們流,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砸在塵土裡,砸不出一點聲響。
他擦乾眼淚,跨上摩托車,發動了引擎,突突突的聲音在清晨的山谷裡迴盪。他沒有回頭,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再引起傷感。摩托車沿著山路往下開,碎石被輪胎碾得四處飛濺。晨風從耳邊刮過,吹得他的襯衫鼓了起來。他把油門擰到底,越快越好,把這個地方甩得越遠越好。
回家的路必須經過小香港。他從那花花綠綠的招牌下穿過,霓虹燈早滅了,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個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街。他把車速減下來。他想了想,決定先加滿油再找地方吃早飯。路邊的加油站還開著,他把摩托車停在加油機旁邊,喊了一聲“加滿”。加油員提著油槍加滿了,數字跳得很快。很快加滿了。他把手伸進口袋裡面掏出了20元遞給了加油人員。
加油站旁邊有一家牛肉湯店,門面不大,煙囪冒著白煙,熱氣從門口湧出來,混著牛肉和香料的香味飄了半條街。他嚥了口唾沫,把摩托車停在路邊,走進店裡。店裡的桌子空著,他是第一個客人。老闆正在灶臺後面切牛肉,刀工利索,一片一片薄得透光。他聞著那股香味,肚子又叫了一聲。他想了想,咬了咬牙,要了兩個燒餅一碗湯。
湯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上面飄著蔥花和香菜。他先喝了一口湯,湯很熱很燙得,可那股鮮味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掰開燒餅泡進湯裡,餅吸飽了湯汁,軟軟的,咬一口滿嘴香。他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上次喝牛肉湯,還是剛來的時候,張丹領著他來的。兩個人坐在一張桌上,張丹拍著他的肩膀說“為民咱們好好幹,肯定發財”。那時候他們還沒進過礦洞,還沒賠錢,還不知道礦脈會斷在斷層裡。那時候一切都好好的,像這碗湯,熱氣騰騰的,看著就有盼頭。後來礦脈斷了,錢賠光了,張丹跑了,就剩下他一個人在這裡收拾這爛攤子。
吃完飯,他抹抹嘴,喊了一聲“老闆結賬”。伸手進口袋一摸,一下子慌了,剛才加完油還剩下的十幾塊錢不見了。他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揹包也翻了,手套也脫下來抖了抖,連一分錢都沒有找到。不知道是剛才在摩托車上掏掉了,還是什麼時候弄丟了,總之現在他連一塊錢都掏不出來了。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隻空空的布手套,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根。
老闆正往灶臺上擦桌子,看見他那樣,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咋了?”
“我……我錢丟了。”為民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得像蚊子哼。
老闆把抹布往桌上一擱,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皮鞋擦得鋥亮,人也白白淨淨的,不像沒錢的人,也不像會賴賬的人。他皺了皺眉,把桌上的碗筷收了。“小夥子,你是我今天接的第一個客人。第一個客人賒賬,這一天的生意都很難做。做生意的都講究這個,你再想想辦法?或者你在這兒等著,過來了熟人,你週轉週轉。”
為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當然知道這個規矩,店裡的第一筆生意不能賒不能欠,否則一天都不順當。他站在門口,像一個被點了穴的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遠處走來幾個穿著工裝的礦工,說說笑笑的,安全帽夾在腋下,褲腿上還沾著昨晚的礦灰。他們推開玻璃門魚貫而入,屋裡一下子熱鬧起來。為首的那個大嗓門喊著“老闆,五碗湯,十個餅”,找了一張大圓桌坐下,七嘴八舌地聊天。為民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搓著手,不知道該不該開口。他看了一圈,挑了一個看起來最面善的礦工,長得和他差不多年紀,嘴角帶著笑,說話慢吞吞的。
“大哥,能不能借我六塊錢?我錢丟了,付不起飯錢。回去我就還你。”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著他的白襯衫和皮鞋,嘴角的笑收了回去。“看你穿得白白淨淨的,連幾塊錢喝湯的錢都沒有?早上我是不會借錢給你的,借給你錢我一天干啥都會不順當,再說我們又不認識,誰知道你還不還。”說完把頭轉過去,跟工友繼續說話,再也不看他了。
為民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幾個礦工把凳子拉過來,圍坐得更緊了些,像是在故意跟他劃清界限。有人壓低了聲音,可那聲音還是飄進了他的耳朵:“這人沒有錢還來喝牛肉湯?旁邊的稀飯包子兩三塊就吃飽了。”另一個接話:“看他的穿著打扮也不像沒錢啊,咋這樣。”還有人說了一句什麼,幾個大男人一齊笑了起來,那笑聲從店裡湧出去,在空蕩蕩的街上彈了好幾個來回。
正在這時,一個女人拎著小鍋來買湯了。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外套,頭髮披著,沒有化妝,臉白白的,像剛睡醒的樣子。那幾個七嘴八舌的礦工齊刷刷地看過去,目光像一群蒼蠅,黏在人家身上。有人不壓低聲音,反倒故意提高了,像是生怕她聽不見似的:“這個女人我知道,就是旁邊那家的。我上次去過他那裡,皮膚很白,哈哈。”幾個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笑得更曖昧了。
為民抬眼一看,認出了她。是愛娟,那天張丹帶他來小香港見過的那個女人。那天他在樓上跟她聊了半個晚上,什麼都沒做,她也沒催他,沒趕他,就那樣靜靜地陪著他,等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愛娟提著小鍋走進來,站在灶臺前面,等著老闆舀湯。她的臉微微側著,目無旁視,彷彿那些閒言碎語跟她沒有一點關係。為民被逼到了牆角,已經無路可走。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愛娟面前,聲音有些發緊:“姑娘,能不能借我六塊錢付飯錢?我的錢丟了。”愛娟轉過頭,看見為民,愣了一下。她的眼珠在眼眶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她對這個男人印象太深了,就是那天張丹帶來,自己衣服都脫光了,他連碰都沒有碰一指頭的男人。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六塊錢,遞給他。
“謝謝,謝謝,我一定還你。”為民接過錢,把錢捏在手心裡,又怕捏皺了,趕緊攤平。愛娟沒有再多說,點了下頭,轉過身打了湯,拿了四個燒餅,拎著小鍋走了。那幾個礦工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一直看到門外,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咂咂嘴。為首的那個大嗓門又開口了:“這小子向小姐借錢吃飯,典型的小白臉一個,咋有臉了?”
為民把錢給了老闆,低著頭走出店門。陽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睜不開眼。那幾個礦工的笑聲從身後追上來,像一把把刀子紮在後背上。他戴上頭盔,發動了摩托車,一擰油門,突突突的聲音蓋過了那些笑聲。他把油門擰到底,摩托車像一支離弦的箭射了出去。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可他的臉是燙的。淚水模糊了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模糊了。他不是為那六塊錢哭,是為自己哭。活了快三十年,讀了不少書,當過勞動局的股長,包過礦洞,當過老闆,如今連一碗牛肉湯的錢都掏不出來,還要跟一個小姐借錢。他哭的不是被人笑話,是哭自己怎麼混到了這步田地。
摩托車在風中疾馳,山一層一層地往後退,家越來越近。他不知道此刻雪瑩在家正忙著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失望,不知道他該怎麼開口跟她說那些事。他只知道他必須回去,回到那個山門下的小院,回到雪瑩身邊。那是他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