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從民政局回到家的時候,院門沒關。耀輝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地裡畫著什麼。他畫得很認真,嘴裡還唸唸有詞。秋平走進去,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還是在姥姥家玩著舒服吧?你看這院子多大,你可以盡情地跑。”耀輝抬起頭,咧嘴笑了,露出一顆剛換的豁牙,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畫。
屋簷下,秋平母親正抱著耀慧,託著奶瓶給她餵奶。奶粉剛衝好,還冒著熱氣,奶嘴塞在耀慧嘴裡,她吸得咕嘟咕嘟的,兩隻小手攥成拳頭,在胸前晃來晃去。秋平母親看見秋平進來,輕聲問她:“咋樣,離婚順利嗎?”
“就去辦個手續,沒啥複雜的。”秋平說著,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耀慧的臉蛋。耀慧眯著眼,不理她,只顧著喝奶。秋平沒有告訴母親黃百城上午剛離婚就領結婚證的事。她不想說,說了母親會氣炸,會罵人,會整夜睡不著。她不想讓母親跟著自己一塊兒難受。
“離了就離了,不用想太多。黃百城那種王八蛋,要他幹啥?不頂吃不頂喝的,還淨惹你生氣。”秋平母親的聲音像是在咒罵,又像是在安慰。說完,她自己也嘆了口氣,把奶瓶從耀慧嘴裡抽出來,豎著抱起孩子,輕輕拍她的背。耀慧打了個奶嗝,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秋平,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秋平心裡酸了一下。這孩子才滿月,她爸就不要她了。可她臉上沒有露出來。
“媽,你看著耀慧和耀輝,我去做飯。”
“你看孩子,我去做吧。”秋平母親把耀慧遞過來。
“不用,耀慧快睡了,你哄她吧。”秋平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秋平舀了兩碗米,淘了淘,下了鍋。洗菜、切菜,動作很慢,腦子卻是空的,什麼都不想。菜刀落在案板上,噹噹噹的,節奏單調,反倒讓她心裡平靜了一些。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父親回來了。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拎著幾條魚。魚的鰓還在微微扇動。他走進來,把魚放在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沖洗。
“秋平,我買了幾條魚,給你補補。今天你炒個菜吧,我給你做個魚。”
秋平愣了一下,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熱流。她應了一聲,轉過身繼續切菜,眼眶卻有些發熱。
父女二人在廚房裡忙活著。秋平父親颳著魚鱗,動作很仔細,刮完一面翻過來刮另一面,又把魚鰓摳乾淨,剖開魚肚,掏出內臟。他做這些的時候,手很穩,像是在完成一項很重要的工作。
“今天離婚了,還順利吧?”他的聲音很平和。
“就是走個過場,領個證,很快的。”秋平炒著菜,鍋裡的油嗤啦嗤啦地響。
“不過……”她頓了一下,手裡的鏟子停了。
“不過什麼?”秋平父親洗了手,轉過身,看著她。秋平低著頭,鍋裡的菜在翻滾,她拿起鏟子又翻炒了幾下,關小火,才開口。
“不過我們剛離婚,黃百城就在隔壁視窗和黃鶯領了結婚證。”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說完,她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裡,端著盤子轉身,手在微微發抖。
聽到這話秋平父親啪的一聲把筷子扔在了洗碗池裡。“這種垃圾,不知道咋混到副局長這個位置的。”秋平很少看到父親發火。父親站在那裡,眉頭緊皺,嘴唇緊抿。他還有四五年才退休,在審計局局長的位子上坐了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此刻,他覺得胸口憋著一團火。他不是為自己委屈,是為女兒不值。他們離婚離了就離了,還要在秋平的眼皮底下跟那個小三馬上領證,這是把秋平的臉面踩在地上。他沒有說話,轉身出了廚房,每一步都踏得很重。秋平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不敢讓父親看見。
從那天起,秋平父親心裡就埋下了一根刺。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應酬,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可心裡那根刺,越埋越深。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老伴都沒有告訴。
幾天後一個晚上,秋平的父親組織開了個會,有點餓就在一個飯店點了碗麵條。他坐在一個包廂門口的空位上,想著吃了面就走,也不介意吵鬧。
包廂裡很熱鬧,勸酒聲此起彼伏。包廂的門開了一條縫,裡面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他聽出了一個聲音是黃百城。
“我說百城,做兄弟的給你說兩句,你別嫌我多嘴。”一個男人的聲音,秋平父親聽很清楚,“你和秋平離婚當天就跟黃鶯領證,還在秋平上班的民政局,你這事做得有點絕情。畢竟夫妻一場,還有個女兒。”
“絕情啥?都離婚了,哪有那麼多顧忌?”黃百城的聲音很大,像是喝了不少,舌頭有些打結,可說話的底氣卻很足。
“那你不顧及秋平他爸?人家還在位子上呢,你不害怕到時候人家給你小鞋穿?”
“怕啥?”黃百城大笑起來,“那老頭在他家沒有話語權,被他媳婦拿捏得死死的。他家就是他媳婦說了算,秋平她媽和秋平一樣,都是沒有腦子的貨。”笑聲從包廂裡擠出來,刺耳得很。秋平父親攥著茶杯手,緊緊的捏在茶杯上。
裡面又有人問:“你和秋平過得不是好好的,咋就離了?”
“你感覺秋平有黃鶯漂亮嗎?”
“我感覺秋平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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