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雪下得更大了，鵝毛似的，鋪天蓋地地往下落。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枝丫已經被雪壓彎了，枝頭上積著厚厚一層白。天暗得早，才五點多鐘，屋裡就開了燈。燈泡的瓦數不大，發著昏黃的光，照得屋裡朦朦朧朧的。愛娟媽站在門口看了看天，回頭對為民說：“雪這麼大，路都封了，今晚別走了，明天再回。天氣預報說半夜雪就停，明天早上保準是個大晴天。”她說著把門關上了。
為民張了張嘴想說“沒事我能開”，可看著外面那白茫茫的世界，什麼話都咽回去了。他點了點頭，說那麻煩阿姨了。愛娟媽擺著手說不麻煩不麻煩，轉身就要去收拾房間。家裡只有兩個房間，一間老兩口自己住，一間是愛娟的。愛娟的房間不大，一張木床靠牆擺著。牆上糊著新報紙。
愛娟媽站在門口搓著手，有些為難。“家裡地方小，要不我去隔壁問問，找個地方愛娟你過去睡，讓為民住你的房間……”
“不用那麼麻煩，現在快過年了，旁邊鄰居家人都回來了，哪有地方？。”愛娟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臉被熱氣蒸得紅紅的。她把水盆放在地上，轉身從櫃子裡抱出兩床被子，一床厚的一床薄的。她把兩個枕頭一邊放了一個擺好，又把被子展開，鋪平，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愛娟媽站在門口看著女兒，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看了看為民，又看了看愛娟，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屋。門關上了，腳步聲遠了，堂屋裡安靜下來。愛娟搬來凳子讓為民洗了腳，自己用為民用過的洗腳水也洗了腳。為民想制止，但愛娟浦發毫不在乎。
窗外，雪還在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床上疊著兩床被子。愛娟低著頭，把被角又抻了抻，沒有說話。為民站在門口，看著她彎腰鋪床的背影，爐火從堂屋透過來，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模糊的光邊。她直起身，轉過身，看著為民，也沒有說話。兩個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裡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屋頂上的聲音，沙沙的，細細的，像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撓。
燈關了。房間裡一下就暗了下來。
愛娟裹著裡側那床被子，面朝牆，身子蜷著，縮在最裡面，像一隻躲在殼裡的蝸牛。為民裹著外側那床被子，面朝外，盯著那扇被雪光映白的窗戶。兩個人各睡一頭，中間隔著一段距離，好像心照不宣的分界線一樣。他們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動，屋裡面一片寂靜。
窗外的風大了，卷著雪花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吃桑葉，又輕又密，一下一下的，撓在他們二人的心上。雪已經下了大半天了，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枝丫被壓得更低了，偶爾“咔嚓”一聲，斷了一根細枝，落在雪地裡，悶悶的，很快又被風聲吞沒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斷斷續續的，為民和愛娟都保持著一個姿勢躺著，但他們都沒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