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為民就醒了。其實他壓根兒就沒睡著。
雪停了,窗外的雪光映在窗戶上,把屋裡照得白花花的。他躺在床上和愛娟各睡一頭。愛娟裹著被子縮在床那頭,面朝牆,身子蜷著,像一隻躲在殼裡的蝸牛。他這一夜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些不該想的事情。手指觸碰過的腳趾、小腿,還有她那深深吸的一口氣,都在他腦子裡轉,怎麼都趕不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迷糊過去的,只知道床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時,天已經灰濛濛地亮了。他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愛娟已經下了床,站在床邊,低著頭整理衣服。她沒有看他,把外套拉鍊拉好,圍巾圍上,動作很輕,怕吵醒隔壁的父母。她的眼睛有些紅腫,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一夜沒睡。為民也下了床,把被子疊好,枕頭擺正。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屋裡只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他穿好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下,愛娟正站在床邊把那床薄被子折起來,低著頭,睫毛垂著,看不出表情。
他推開門,冷風裹著雪沫子撲進來,吹得他眯起了眼。雪停了,院子裡白茫茫一片,那棵棗樹的枝丫被雪壓斷了一根,歪歪斜斜地垂著。掃帚還靠牆根立著,雪地上沒有新的腳印。愛娟跟出來,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熱氣蒙在她臉上。“這麼早就要走?雪剛停下,估計路還不通呢。”她的聲音有些啞。
“沒事,我開慢點。”為民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他把碗遞回去,走到車旁邊開啟後備箱,從裡面拿出一箱火腿腸和一條煙,放在院子角落的棚子下面。棚子是石棉瓦搭的,底下堆著幾捆柴火,他把東西靠在柴火堆旁邊。愛娟跟過來,看見那些東西,連忙擺手。“這咋行,你拿回去,我們不能要。”她伸手去搬那箱火腿腸,為民按住了。“拿著吧,也不是啥好東西。過年了,給叔叔阿姨一點心意。”他的聲音不大,語氣裡沒有客套。愛娟的手停在箱子上,沒有再推。
為民上了車,插進鑰匙,擰了一下。馬達響了幾聲,車子發動了,排氣管冒著白煙。他隔著車窗玻璃看著愛娟,她站在棚子旁邊,圍巾被風吹起來,遮住了半張臉。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瘦瘦的,長長的。她的眼睛還是紅的,眼眶下面那圈青在晨光裡看得更清楚了。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她的手,想起那些不該發生卻已經發生了的親密。他的喉嚨有些發乾,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掛上擋。
“那我就先走了。過完年,咱們小香港見。新年好。”他隔著玻璃說。
“新年好。”愛娟的嘴動著,嘴唇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為民不敢再看了,鬆開離合,車子緩緩駛出院門。從後視鏡裡看,她還站在那裡,站在棚子旁邊,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裡,圍巾被風吹起來,飄飄的,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到拐過村口那堵土牆,再也看不見了。
路很滑。雪被車輪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為民開得很慢,不敢踩油門,也不敢踩剎車。路上幾乎看不到別的車,兩邊的田野白茫茫一片,村莊安安靜靜的。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昨晚的事,一會兒是愛娟紅腫的眼睛。她哭過,在半夜,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為什麼哭?是因為他最後沒有更進一步?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想起昨晚自己的手從她腳趾開始慢慢往上滑的情景,想起她身體繃緊又放鬆,想起她深深吸的那口氣。她主動伸出手做了那樣的事,可他沒有回應她的期待。她等了一會兒,也許等了很久,然後轉過身,面朝牆,再也沒有回過頭。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告訴自己,他對愛娟只有感恩,借六塊錢的恩,陪他聊天的情。昨晚的事不過是一個男人憋久了時的衝動,跟感情沒有關係,跟她這個人也沒有關係。可他騙不了自己,要真的沒有關係,他怎麼會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她那雙紅腫的眼睛?怎麼會一停下來就想起她站在雪地裡送他時的樣子?
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車停在院門口,雪瑩正在灶房裡蒸饅頭,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蒸汽從鍋蓋邊沿冒出來,蒙了半間灶房。她聽見車響,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出來。“你打電話不是說昨天就走了嗎?咋今天現在才回來?”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沒有責怪。
為民從車上下來,把後備箱開啟。“哎,別提了,昨天雪下得太大了,路封了,沒辦法,找了一個小鎮住了一晚。”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低著頭搬東西。雪瑩沒有追問,昨天那種天,確實開不成車。她叫耀雲出來幫忙,三個人把後備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搬進院子。飲料、酒、煙、新棉襖、新書包、積木,堆了一地。
“買這麼多東西幹啥?家裡我啥都買了。”雪瑩笑著說,語氣裡有埋怨,可臉上的笑是甜的。
“家裡啥都準備好了吧?”為民一邊搬東西一邊說,“明天我們去縣城買點衣服,每人一套。”
“我們倆的衣服早都買過了。”雪瑩把東西歸置到灶房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明天去縣城給你自己買一身吧。我害怕給你買了不合身。”
“你明天跟我一塊去吧,正好有人參考。”為民把最後一箱飲料搬進灶房。
“明天去不成了。”雪瑩把鍋蓋揭開,用筷子紮了一下鍋裡的饅頭,又蓋上了,“我答應了平遙明天去給她家蒸饅頭。你知道平遙自己不會蒸饅頭,每年都是我幫她蒸的。”
為民“哦”了一聲,沒有再說。雪瑩低著頭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紅紅的,她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晚上,耀雲睡了。兩口子躺在床上,燈關了,只有窗戶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為民翻過身面朝雪瑩,把她摟進懷裡,臉埋在她脖子裡,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雪瑩的手搭在他背上輕輕地拍著。他們做了夫妻間的事,耀雲在家,兩個人壓低了聲音,可那種壓抑本身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刺激。雪瑩摟著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結束之後,雪瑩像往常一樣把枕頭墊在屁股下面,一動不動地躺著。為民側過身看著她,手指在她胳膊上輕輕划著,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看著他的側臉,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比平時久了一些。
“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她的聲音很輕。
為民愣了一下,心裡像被人戳了一下。“沒有,就是累了。”
雪瑩沒有再問,把臉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他脖子上輕輕顫著,癢癢的。她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是覺得他這次回來,跟以前不太一樣。他看她的眼神還是一樣的,說話的語氣也還是一樣的,可他在某些瞬間會走神,眼睛望著某個方向,目光卻是空的。她想起他剛才回答時的語氣,那句“沒有”說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怕被人追問。以前的為民不是這樣的,他有什麼心事會悶在心裡,可他的眼睛藏不住事。今天他的眼睛在躲閃,不是躲她的目光,是躲她自己。她不知道他在躲什麼,可她知道,他一定有事瞞著她。也許不是大事,也許只是礦上的煩心事,也許只是開車累了,可那種感覺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她心裡,不疼,可就是不舒服。
她把這些念頭壓下去,摟緊了他。不管怎樣,他回來了,在她身邊,這就夠了。她閉上眼睛,可過了很久都沒有睡著,聽著他均勻的呼吸,想著他剛才那句話——“沒有,就是累了。”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為民起來吃了飯,雪瑩已經把饅頭蒸好了,灶臺上擺了兩籠,白生生的,冒著熱氣。她給他盛了一碗粥,又從鍋裡夾了兩個饅頭,放在盤子裡。兩個人坐在灶房門口的石桌旁,低著頭吃。
“你去買衣服,錢夠不夠?”雪瑩問。
“現在當然夠,畢竟在礦上現在每個月賺的比上班兩年賺的都多。”為民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這是一萬塊,你拿著。過年花銷大,別省著。”
雪瑩看了一眼那沓錢,沒有數,拿起來用手絹包好,塞進裡屋的櫃子裡。她走出來,把碗筷收拾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吧,我送送你。”她叫上耀雲,三個人出了院門。平遙家在下面不遠,雪瑩和耀雲要去她家幫著蒸饅頭,正好順路。為民發動了車,雪瑩站在路邊,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朝他揮了揮。
“路上慢點。”
為民點了點頭,掛上擋,車子緩緩開了出去。從後視鏡裡看,雪瑩還站在那裡,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沒有去理。她旁邊站著耀雲,穿著那件新棉襖,紅紅的,在雪地裡格外扎眼。兩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雪瑩站在那裡沒有動,看著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風吹得她臉生疼,她也沒有縮回去。她想起為民昨晚說“沒有,就是累了”時那躲閃的眼神,想起今天早上他掏出那一萬塊錢時沒有看她的眼睛。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可心裡就是有一個疙瘩,像一粒硌在鞋裡的沙子,不大,可每走一步都磨得慌。她轉過身,牽著耀雲的手往平遙家走,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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