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開車拐進趙家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為民把麵包車停在院門口,熄了火。他從副駕駛上下來了。院門開著,灶房的煙囪冒著煙。
“回來了?”雪瑩的聲音從灶房傳來。
“回來了。”
他走進灶房,雪瑩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把那些歲月的痕跡照得柔和了許多。耀雲趴在桌上寫作業。看見為民進來,抬起頭喊了一聲“叔”,又低下頭繼續寫。
飯做好了,三個人坐在灶房門口吃晚飯,雪瑩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為民看著雪瑩今天的臉色有點不對,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也沒有說話。
吃完飯,耀雲去屋裡寫作業了。雪瑩收拾碗筷,在盆裡洗了。為民想幫忙,她說“不用”,他就站在旁邊看著。
天黑透了。為民去羊圈轉了一圈,添了草料,又把水槽裡的冰敲碎。雪瑩把院子掃了一遍,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了進來。兩個人各忙各的,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黑嘴趴在狗窩裡睡了。耀雲的屋裡燈滅了。整個院子安靜下來。
為民和雪瑩並排躺在床上。冬天天冷,被子是分開蓋的,各蓋各的,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為民閉著眼睛,可他睡不著。他聽見雪瑩的呼吸聲,不太均勻,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過了一會兒,她不動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為民。”雪瑩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為民的心跳了一下:“嗯。”
“你在礦上那些日子,”她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一個人,寂寞的時候,咋過的?”
為民的心沉了一下。她沒有問“你有沒有碰過別的女人”,她問的是“咋過的”。這個問法不一樣。前者是審判,後者是心疼。她想知道的不只是他做了什麼,而是他一個人在那個荒涼的地方,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他是怎麼扛過去的。
他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雪瑩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開口了。這一次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一個人在那種地方,幾個月碰不到女人。你正當年,又不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我就不信,你沒有想過。”
她沒有看他,面朝著屋頂,眼睛在黑暗中睜著。
為民攥著被角,他在思索著怎樣開口。
“有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實在睡不著了,我就出來走走。礦山那地方,夜裡比白天還熱鬧。工棚裡有人喝酒,有人打牌,當然也有人去找女人”
他停了一下。
“但我從沒找過,”他說,聲音有些急,“我就是出去走走,有時候也去小香港轉轉,轉累了就回去睡。”
他說了一部分真話。他確實出去走過,確實沒有找過那些站在街邊的女人。可他沒有說那個雪夜,沒有說愛娟,沒有說那間出租屋。那些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雪瑩沉默了很久。
“為民,”她終於開口了,“你撒謊。”
三個字,不重,可像三根釘子,釘進了他的胸口。
“你出去走的時候,”她說,聲音還是那樣輕,“走著走著,是不是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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