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趙家灣的鞭炮聲像一鍋炒豆子,炸得人心也跟著噼啪亂跳。
可為民站在灶房門口,耳朵裡卻什麼聲音都進不去。
他望著灶房裡忙碌的雪瑩,灶火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把那幾道皺紋照得柔和了許多。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紅色的新棉襖,頭髮用保民送的銀簪子彆著,在灶火裡一閃一閃的。
多好看啊。他心裡說。可他不敢說出口,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她臉上的光暗下去。
他在灶房門口站了快有一支菸的工夫了。雪瑩早就看見他了,沒催他,也沒問他。她這輩子就是這樣,不催他,不逼他,什麼都等他準備好了再說。可正是因為她不催,他才更覺得欠她。
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了。再過幾個時辰,就是明年。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那些事,今年不說,就要帶到明年去了。雪瑩說過,“來年重新開始”。可要是他把那些爛賬帶到明年,重新開始就是一句空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像針扎似的不舒服。
他在想那兩件事。一件是礦山上的,一件是秋平的。
礦山上的事,為民已經給雪瑩說清楚了,他不擔心。
可還有一件事,他一直沒有說。那件事比礦山上的事大得多,大到他每次想開口,喉嚨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那就是他跟秋平的事。
那是他回到縣城以後的事。有一天他去看耀輝,秋平他爹留他吃飯。他喝了酒,喝多了,在秋平家住了一宿。可那一宿,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
他把這件事壓在心底,壓了大半年了。每次想起,就像有人拿鈍刀子剜他的心。不是因為他對秋平還有什麼念想,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如果說出來,雪瑩看他的眼神就再也不會跟以前一樣了。
可今天不說,明年呢?明年他就敢說了嗎?明年他又會說“再等一年”。等到頭髮全白了,等到雪瑩的眼睛花了,等到她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再說?那跟騙她一輩子有什麼區別?
他鼓足了勇氣,邁步走進了灶房。
雪瑩正在撈餃子。鍋裡的水翻滾著,白胖的餃子在浪裡打轉。她用漏勺一個一個地撈起來,瀝了瀝水,倒進盤子裡。
“雪瑩。”他站在她身後,叫了一聲。
“嗯。”她沒有回頭。
“我有一件事,一直沒跟你說。”
雪瑩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撈餃子。
“你說。”
“不是礦山上的事。是另一件。”
雪瑩把漏勺擱在鍋沿上,轉過身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可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認命。她好像早就知道,他還有事沒說。她只是在等,等他什麼時候願意開口。
“是跟秋平有關的。”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雪瑩沒有說話。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臺上。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讓心跳慢下來。
“到屋裡說吧。”她說。
兩個人進了屋。耀雲在裡屋看電視,春晚的聲音熱熱鬧鬧的,笑聲一陣一陣的。屋裡的門關住了,把那些熱鬧隔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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