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可為民聽懂了。對於他回來上班的事情,秋平真的是用心了。他不由得看了旁邊坐著的秋平。秋平聽到父親這麼說,心裡有點尷尬,畢竟父親這話一說出口,就等於告訴了為民自己的心思。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下頭,假裝喝茶。
吃飯的時候,耀慧從裡屋出來了。小女孩三歲多了,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粉色的衣服,臉上有點嬰兒肥,走路還有點不穩。她跑過來,撲進秋平的懷裡,喊了一聲“媽”,然後轉過頭看著為民,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是在想這個人是誰。
“叫叔叔。”秋平說。
“叔叔。”耀慧叫了一聲,聲音奶聲奶氣的,然後就把臉埋進秋平懷裡,不肯再出來了。
為民看著她,心裡那根刺又動了一下。像。太像了。那眉眼,那鼻子,那皺鼻子笑的樣子,跟耀雲小時候一模一樣。這孩子長得太像耀雲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他的女兒。可他不敢認。不是不想,是不敢。認了,就要向雪瑩說出那次自己和秋平雲雨的實情;認了,他這輩子都要在兩個女人之間更拉扯不清了。他把那根刺壓下去,把目光從耀慧身上移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希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惶恐。
吃完午飯,秋平媽收拾碗筷,秋平去廚房幫忙。客廳裡只剩下為民和秋平父親兩個人。
“為民,”秋平父親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你工作的事情放心吧,基本上八九不離十了。其實說心裡話,我也想讓你回來上班。這樣秋平就不用一個人看著兩個孩子那麼累了。”秋平父親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很多東西——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疼惜,一個老人對生活的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對為民的期盼,至於期盼什麼了,為民有點感覺到了,但是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為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只能“嗯”了一聲。
快兩點的時候,為民起身告辭。秋平起身送他。兩個人走到了巷口,秋平停了下來。
“為民。”她叫了一聲。
“嗯。”他轉過身,面對著她。
“其實我一直很渴望你回來上班。因為就像我們在電話裡面說的那樣,每天晚上我也很想你。”
說完這些,秋平的臉紅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紅,是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的那種紅。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她的手垂在身側,攥著風衣的腰帶,攥得很緊。
為民站在那裡,一時間無言以對。
她說的那些電話,他知道。那些在礦山上的夜晚,夜深人靜,他一個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起大哥大,撥了秋平的電話,兩個人就在電話裡聊。在電話裡他說了自己想秋平,自己想親秋平,自己想趴在秋平身上的那種感覺。那些話,他說的時候以為是寂寞,是無聊,是打發時間。可現在,秋平站在他面前,紅著臉說“每天晚上我也很想你”,他才意識到,那些話在秋平這裡已經當真了。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那些話都是說著玩的”,可那是假的。他想說“你別多想”,可這種話他感覺那太殘忍了。他說不出口。
“我先回去了。”他最後只蹦出了這幾個字,草草收尾。聲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沒有等秋平回答,轉過身,拉開車門,上了車。他發動引擎,掛上擋,踩下油門,車子衝出了巷口。從後視鏡裡,他看見秋平還站在那裡,黑色的風衣在風裡飄著。
為民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前面的路。後視鏡裡的秋平被牆擋住了,看不見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憋得胸口都疼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雙手握著方向盤,額頭抵在手背上。他閉著眼睛,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
他在想,那些電話,他為什麼要打?是寂寞嗎?是,可不止是寂寞。是半夜三更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空落落的,想找個人說說話。雪瑩不會跟他說那些話,她只會說“好了好了,你趕緊睡吧”,然後就掛了。秋平會聽,會說,會笑,會接他的話茬,會在電話那頭輕輕地“嗯”幾聲,就那一聲聲的嗯叫聲,也排解了為民在礦山上的寂寞。
他在想,那些話,他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後果?可現在那些話似乎刻在了秋平的心裡。
他在想,以後怎麼辦?工作的事基本上定了,他要回勞動局上班了。免不了經常在縣城和跟秋平碰面,他該如何和秋平相處呢?
遠處的山門在午後的陽光裡沉默著。它看不見縣城,看不見為民的車,看不見秋平站在巷口的樣子。可它知道,為民去縣城了,肯定繞不開秋平。之後,為民去勞動局上班了,和秋平的距離近了。他該怎麼處理秋平和雪瑩這兩個同樣愛著他的女人呢?
山門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一個男人,兩個女人,一段扯不斷理還亂的情。它見過有人選了這一個,傷了那一個;有人兩個都想要,最後兩個都丟了;有人一個人都不選,一個人過一輩子,孤獨終老。它沒有答案。它只是一座石門,它不能替任何人做選擇。它只能等著,看著,看為民如何處理他與秋平和雪瑩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