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小香港那條熟悉的路，為民減了速。路兩邊還是那些灰撲撲的房子，有些門面換了招牌，有些乾脆關了門。受上次李國才洞口事故影響，礦上的人少了，這條街也就冷清了。
王慧珍站在院門口，遠遠就看見為民的車，招了招手。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頭髮全白了，在風裡飄著，人瘦了許多，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可她的精神還好，看見為民和雪瑩，笑著迎上來，拉著雪瑩的手不放。
“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她拉著雪瑩往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對為民說，“你國才哥前幾天來過了，拿了好多東西，我說不用，他非要放，你們也是，來就來，還拿什麼東西？”
“應該的，乾媽。”雪瑩說，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
王慧珍忙著給雪瑩倒水，給為民泡茶，忙前忙後的，像是在招待貴客。她笑著，說著話，問雪瑩家裡蓋房子的事，問為民在勞動局上班的事。她看起來很高興。但雪瑩看得出來，乾媽王慧珍這見到他們特別高興，特別熱情的背後藏著一個老人的孤獨。
“乾媽，您身體還好吧？”雪瑩問。
“好著呢，能吃能睡，沒啥毛病。”王慧珍拍了拍自己的腿，“就是這腿，天冷了有點疼，不礙事。”
“您一個人在家，悶不悶？”
王慧珍的手頓了一下。她端著茶杯，眼睛盯著杯子裡的水，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笑。“悶啥？習慣了。”
雪瑩沒有再問了。她聽出來了，“習慣了”三個字裡，全是心酸。
為民坐在旁邊，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問了一句：“乾媽，國瑩最近咋樣？有沒有打電話回來？”李國瑩是李連福和王慧珍的女兒，唯一的女兒。乾爹在世的時候，她在外面讀書。乾爹走了，她回來奔喪。可喪事辦完沒幾天，她就又走了。
王慧珍聽到“國瑩”兩個字，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可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她低下頭，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沒擦住，眼淚還是一滴滴流了下來。
雪瑩和為民看到王慧珍這樣，知道他們提起了老人的傷心事，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只見王慧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顫抖的說道：“都怪我，都怪我當時生了國瑩之後，身體不行。應該多給你乾爹生個孩子，也不至於……也不至於……”她說不下去了，又哭了起來。
為民坐在那裡，他看著乾媽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知道一定是國瑩這幾年都沒有回來看過她媽。
雪瑩也感覺到了，她拍著王慧珍的肩膀，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勸“別哭了”？哭出來比憋著好。勸“國瑩會回來的”？她知道這些話說了也無濟於事，畢竟自己不是國瑩，她只能輕輕的拍打著乾媽，像哄小孩子那樣哄著。
王慧珍哭夠了，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地繼續開了口：“國瑩現在改名了，不叫李國瑩了，叫李瑩。她畢業後直接去了國外，在那邊找了個工作。後來——”她停了一下，繼續說道，“後來她打電話說，她結婚了，跟一個外國人，我這連面都沒見，你說這孩子，唉！”
為民和雪瑩都沒有說話，王慧珍繼續說著國瑩的事情，“就前幾天，她又打電話了，讓我給她寄錢。說他們買了房子，手頭緊，讓我寄點過去。我也不會轉賬，還沒去弄呢……”
雪瑩聽了這些話，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這輩子雪瑩很苦，苦到以為自己眼淚都流乾了，但是聽到乾媽的話，眼淚也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王慧珍哭得稀里嘩啦，為民氣得臉色發青。他在心裡罵李瑩真不是東西。乾爹活著的時候，供她讀書，供她出國，花了幾十萬。乾爹走了，她沒有回來看他媽不說，現在還有臉向她媽要錢，為民直感覺李瑩太過無情。
雪瑩握著王慧珍的手，看著她哭腫的眼睛，心裡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想到了自己。
自己現在就一個女兒，耀雲。她一直想再要一個孩子，一個她和為民的孩子。她已經努力了這麼多年了，卻一直沒有懷上。那些年，她墊枕頭、抬高屁股、算排卵期，什麼法子都試過了，什麼法子都沒用。後來，她和為民都快忘記自己需要懷孕、需要墊枕頭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孩子的事沒人再提了。可現在，看著王慧珍，她忽然又想了。如果沒有一個自己的孩子，老了以後，會不會也像乾媽一樣，一個人孤零零的？耀雲遲早是要嫁人，是要離開趙家灣去過自己的日子的。那時候，她身邊還有人嗎？
“乾媽，您要是在家著急了，可以去我們家。”雪瑩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也總是一個人在家，沒人說話。您去了，咱們娘倆還能做個伴。我們村人不少，環境也挺好。我正在蓋房子呢，等蓋完了，我來接您過去。”
不是客套話。雪瑩說這些的時候，眼睛看著王慧珍，目光是真誠的，是沒有雜質的。她不是可憐王慧珍，是真的覺得她很孤單，是真的想讓她去跟自己做個伴。自己在家也是一個人，王慧珍來了，兩個人能說說話，能一起做飯，能一起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王慧珍抬起頭，看著雪瑩，眼淚又湧了出來。這一次不是傷心，是感動。她握著雪瑩的手，手指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等你們忙完了，到時候看吧！”
晚上，王慧珍一再挽留，說“住一晚上吧，明天再走”。雪瑩看了看為民，為民搖了搖頭。“乾媽，我明天還得上班，家裡還有一群羊要喂，下次吧。等房子蓋好了，我們來接您。”王慧珍沒有再堅持，把雪瑩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說了好幾遍“你們路上慢點”，說了好幾遍“到家了給我打個電話”。
車子開出了小香港。從後視鏡裡，王慧珍還站在院門口，站在那盞昏黃的燈下，風吹著她的頭髮，她抬著手，像是在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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