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出市區，上了回縣城的路。為民握著方向盤，心思全在副駕駛上。雪瑩從醫院出來以後就沒有說過一句話，整個人像丟了魂兒一樣。
車子進了縣城，為民拐進老街，停在一家麵館門口。雪瑩愛吃這家的刀削麵，他想她上午沒心思吃飯，得吃點東西。
“下車吃點東西吧。”為民說。雪瑩沒有動。“中午你就沒吃，再不吃胃受不了。”雪瑩沉默了幾秒，解了安全帶，下了車。她的動作很慢，和以前風風火火的勁頭判若兩人。
兩碗刀削麵端上來。為民大口吃著，卻見雪瑩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面一動不動。她夾了一根麵條嚼了很久，一碗麵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放下了。她不是不餓，是吃不下。醫生的診斷像一根刺扎進她心裡，把一向堅強的雪瑩徹底擊垮了。她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夢想破滅的巨大空虛感。
雪瑩這個人，所有的事情都有自己的打算。她可能連生孩子的細節都想過了，可醫生的一句話，把她腦海中構建了許久的那張藍圖撕了一個口子，然後撕的粉碎。
吃完飯，為民結了賬。他本想晚上住在縣城，看了看雪瑩的臉色，改了主意。他感覺雪瑩需要回家，也許看到趙家灣那座熟悉的山，住在熟悉的房子裡面，她的心才能平靜。
車子重新上路。拐過最後一道彎，遠處的山門露了出來。山門在夜色中黑黢黢的，月光給青灰色的石頭鍍了一層銀光。雪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繃了一整天的身體終於軟了下來。
車子停在院門口。新房子已經蓋好了，兩層小樓，白牆紅瓦。雪瑩沒有進屋，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星，一句話都沒有說。
為民站在旁邊，不知如何開口勸解，一時間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不明就裡的黑嘴在他們旁邊搖著尾巴。
院門口響起了腳步聲。“嫂子！嫂子!,你們回來了。”平遙的大嗓門先人一步傳到院子裡面。她穿著大紅色棉襖，大大咧咧地走進來，站在雪瑩旁邊。“去市裡檢查咋樣了？醫生怎麼說？”
雪瑩的眼淚此刻再也忍不住了，無聲地流了下來。“醫生說，我懷孕很困難。讓回來用藥調理。”
平遙沒有安慰，反而笑了。“我說嫂子，你今年都三十七了，耀雲都上高中了，你還生孩子幹啥？高齡產婦多危險，我都不知道你咋想的。”雪瑩的眼淚還在流，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生氣，是那種無法反駁的皺眉。
平遙繼續說：“我孃家那邊有個女的，四十歲生了個孩子，現在那孩子四歲了話都說不利索，感覺應該是腦子有問題。你說她生下來幹啥？自己受罪，孩子也受罪。”雪瑩的眼淚慢慢止住了。
“耀雲那孩子多好啊，學習好，懂事。你再折騰一個出來，天天把你綁得死死的，你啥也幹不了，你那群羊咋辦？讓為民辭職回來給你餵羊嗎？”她轉頭看著為民，“是不是你想要孩子，讓雪瑩嫂子給你生啊？”
為民搖了搖頭：“不是。我沒有這個想法。有耀雲就挺好。”
平遙趁熱打鐵：“這種事聽天由命，不用刻意。為民又不介意，我說嫂子你這是何苦呢？你看我跟張飛，結婚這麼長時間了肚子不是也沒動靜嗎？我們都不著急。”她又補了一句，“為民還有個耀輝，張飛可是啥都沒有。他都不急，你急啥？”
雪瑩聽到平遙所說。她抬起頭看了看為民，為民點了點頭。雪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站起來進屋搬了把椅子給平遙。“坐吧，別站著了。”
為民也搬了把椅子坐下來。“雪瑩，生孩子這事兒，咱就隨遇而安，不用強求。我知道你做事情都有計劃，計劃跟現實有了差距，你心裡不舒服。沒事，這不是啥大事。耀雲是我親侄女，你不用為我想太多。再說，我也有耀輝。”
平遙和為民一唱一和，把雪瑩心裡的結一點一點解開了。雪瑩抬起頭，看著滿天的星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低下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對著平遙說道：“你這張嘴，啥時候能改改？說話跟機關槍似的，一句挨著一句。”
平遙笑了：“你說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見雪瑩心情好了，平遙話頭一轉：“為民，你在礦山上呆過，那邊現在還認識人不？我想讓張飛去礦上幹。”
為民想了想：“只要他肯幹，應該沒問題。我給那邊打個電話。馬學琴不是在礦上做飯嗎？那裡穩定，也不累。”
“那行，我回去給他說說。”平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嫂子，別多想了。有孩子有有孩子的過法，沒孩子有沒有孩子的過法。耀雲那麼大了，你還折騰啥？好好享福吧。”
雪瑩笑了笑，點了點頭。那笑容不大，可是真的。
平遙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雪瑩望著遠處的山門，月光照在上面，青灰色的石頭泛著銀白色的光，風從石縫裡穿過去，呼呼地響，不像哭了，也不像嘆氣了，像是在輕輕地哼著什麼曲子。
為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進屋吧，外面涼。”雪瑩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握了一下，站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屋。新房子，新床，新被子，一切都是新的。雪瑩躺在床上，望著白花花的天花板。她的心裡不再灰濛濛的了。平遙說得對，到了這個年紀，還想不明白？耀雲那麼大了，學習好，懂事，知道心疼她。她還想怎樣？那個孩子也許這輩子都不會來了。不來就不來吧。日子還得過，羊還得喂，房子還得住，為民還得疼。
她翻過身，面朝為民。他已經閉上眼睛了，呼吸均勻。她伸出手，搭在他胸口上，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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