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帶著雪瑩去市裡檢查身體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人睜不開眼。車子開進市區的時候，雪瑩一直望著車窗外那些高樓大廈，沒有說話。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指節泛白——那是她緊張時才有的樣子。為民看在眼裡，伸手在她手上拍了拍，“不用緊張，放鬆點。”雪瑩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從嘴角擠出來的，然後繼續盯著窗外，目光落在那些一閃而過的街景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為民選的是他當年做男科檢查的那家醫院。他把車停好，帶著雪瑩進了大樓。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地磚，一切都白得刺眼。走廊裡坐著不少人，有的在看化驗單，有的在七嘴八舌地議論，有的笑逐顏開，有的面帶愁容，就那麼呆呆地坐著。
男科檢查在二樓，婦科檢查在三樓。為民去視窗掛了號，帶著雪瑩上了三樓。婦科診室在走廊盡頭，門口排著長隊，全是女人——有年輕的，有年紀大的，有挺著大肚子的，有抱著孩子的。雪瑩站在隊尾，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為民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感覺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對。
輪到雪瑩的時候，她一個人進去了。為民站在門口等著，看著那扇白色的門關上。他湊近門，想聽清楚裡面的聲音，可隔著門板，只聽見嗡嗡的說話聲，什麼也聽不明白。他在門口來回走了好幾趟，又在椅子上坐下，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又走。心裡也是忐忑不已。
過了一會兒，門終於開了。雪瑩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嘴唇抿著，沒有看他。他沒有多問，這個時候問什麼都是多餘的。
接下來是為民檢查。這個流程他熟悉，當年他一個人來過，那時候心裡憋著一口氣，非要證明自己沒問題。這一次他不緊張了，可還是有些不自在。他沒讓雪瑩跟著，讓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著。檢查很快，出來的時候雪瑩還坐在那裡，姿勢跟他進去時一模一樣，好像完全沒有動過。
然後他們二人做了醫生所說的所有檢查，檢查結果要等到下午才能出來。為民看了看錶，還不到十一點，時間還早。就這麼在醫院裡乾坐著，雪瑩會更焦慮。他走到雪瑩面前，彎下腰，看著雪瑩憔悴的臉：“時間還早呢，結果下午才出來。我帶你去逛逛。市裡有個大商場，咱們去那裡轉轉再給你買幾身好看的衣服。”
雪瑩搖了搖頭，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不去了，就在這兒等吧。”
“在這兒等要好長時間呢，屁股都坐麻了。走吧，出去轉轉，散散心。”
“你去吧，我在這兒等著。”雪瑩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她現在不想逛街，不想買衣服，不想去做任何跟檢查無關的事。她只想坐在這裡，等著那個結果。早一點知道，早一點踏實。為民沒有再勸，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走廊裡的人來來去去，看著牆上的鐘一秒一秒地走。
中午在醫院食堂吃了飯。飯菜不好吃，為民扒了幾口就放下了，雪瑩幾乎沒動，為民勸她強犟著吃點，雪瑩說早上吃的太飽不餓，為民知道雪瑩這是心裡緊張，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下午，結果終於出來了。
為民先去取的報告單。他翻了一下，先看了自己的——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沒什麼問題。和當年一樣，他還是正常的。他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剛鬆了一半，就卡住了，因為他看到了雪瑩的那張單子，上面有些數字標著箭頭，有的往上指，有的往下指，他看不懂，但心裡已經沉了一下。他先去找醫生看了自己的報告，醫生說一切正常，只是攝護腺有點炎症。為民在心裡笑了一下，他知道進了醫院，不給你說點問題，那是不可能的。他沒太在意。
給雪瑩看報告的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戴著眼鏡，頭髮盤著，看起來很乾練。她看了看報告單，推了推眼鏡，把目光落在雪瑩身上，開口了。
“馬雪瑩，根據檢查結果，你身體是有問題的。輸卵管不通暢，還有排卵障礙。目前來看，自然受孕的機率比較低。”
“能不能治好？”雪瑩的聲音裡充滿了渴望。那種渴望不是隨口一問，是攢了多年的期盼在那一刻全部湧了出來，壓都壓不住。
“先用藥物調理一段時間看看。”醫生的語氣很謹慎，每個字都像是在掂量，怕說重了傷了人，說輕了又怕病人不當回事。“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有的人調理幾個月就好了，有的人需要更長時間。能不能懷上，這個還真不好說，和自身體質也有很大的關係。先吃藥吧，三個月後來複查。”
醫生開了一大堆藥，在病歷本上寫了好幾頁，字跡潦草，為民一個字都認不出來。為民從藥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大袋藥，有西藥，有中成藥，花花綠綠的盒子，塞了滿滿一袋子。
雪瑩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不像來時那樣慢吞吞的了。她低著頭，不和任何人對視，不和任何人說話。她只想快點走出這棟樓，快點上車，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上了車，她坐在副駕駛，繫好安全帶，眼睛望著前面的路，不說話。
為民發動車子，沒有馬上開。他看著雪瑩，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抿緊的嘴唇，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她的眼睛沒有紅，沒有淚，可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那種把所有東西都壓在心底、什麼都不往外露的剋制，比哭還讓人難受。
“雪瑩。”他叫她。
她沒有應聲。
“醫生說了，先吃藥調理，不一定是大問題。”他伸出手，搭在她放在膝蓋的手上，她的手冰涼，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調理調理就好了，你別太擔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不太相信。醫生說“自然受孕的機率比較低”，那幾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可他必須這麼說。他不說，誰來說？他不撐著，雪瑩就更撐不住了。
雪瑩沒有說話。她把手從他手底下抽出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那個動作很輕，不是生氣，是那種，我很煩、誰都不要碰我的那種抗拒。
她不想被觸碰，不想被安慰，不想聽任何人說“沒事的”“會好的”。因為她能掂量出醫生說那些話的輕重。
車窗外的陽光很烈，曬得人發暈。可雪瑩的心裡灰濛濛的，像冬天要下雪前的那種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墊枕頭、數日子、算排卵期，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以為再堅持一下就會有的。可現在醫生告訴她，不是不夠努力，是身體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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