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小溪裡的水,安安靜靜地流著。
春去夏來,耀雲要高考了。
這一年是大綜合考試的最後一年。這一年因為疫情的原因,人員都不能太過流動。耀雲在學校裡住著,雪瑩不能像以前那樣隔三差五地去看她,只能在電話裡面交代耀雲要注意飲食,要注意休息。
雪瑩知道,這時候她除了給耀雲打氣,什麼忙也幫不上。她只能在趙家灣守著那座小院,守著那群羊,等著訊息。可她心裡還是感覺不踏實,她知道耀雲那孩子自尊心強,怕她壓力太大怕她吃不好,怕她夜裡睡不踏實。
她想了很久,主動撥了秋平的號碼,她知道耀雲這孩子喜歡秋平,能和秋平說的著話,另外秋平和耀雲的班主任是同學,秋平能從班主任那裡得到耀雲的情況。
電話接通的時候,秋平那邊有點吵,像是辦公室裡有人說話。秋平“喂”了一聲,雪瑩頓了一下,開口說:“秋平,耀雲要高考了,學校裡管得嚴,我也過不去。你在縣城方便,能不能幫我多照看一下她,這閨女就和你親,為民是男人家有些事不方便?”她說這話的時候,可內心也在忐忑,她怕秋平拒絕。秋平在電話那頭絲毫沒有猶豫:“嫂子,你放心,我盯著呢。她班主任是我同學,我已經跟她說了,讓多關照耀雲。這丫頭學習好,我也盼著她考出個好成績,今天下班了我就看看能進校園不?你不用擔心,有我呢。”
秋平說話依然是那麼幹脆利落,雪瑩握著手機,站在灶房門口,聽著電話那頭秋平的聲音,心裡忽然踏實了一些。她想到以前兩個人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磕磕絆絆,那些明明暗暗的較量,如今彷彿都雲淡風輕了。她沒有再多說別的,只應了一聲“好,你先忙,麻煩你了”,就把電話掛了。
那段時間,秋平隔一兩天就給雪瑩打個電話,說耀雲在學校情況,兩個女人的電話,沒有一句多餘的客套,卻漸漸成了那段日子裡的習慣。
高考的那幾天,雪瑩沒有給耀雲打電話,她怕她的電話給耀雲造成壓力。秋平也沒有給雪瑩打電話,感覺說多了雪瑩會擔心。
耀雲考完那天,秋平給她打了電話,說耀雲從考場出來的時候看著特別輕鬆,就是數學題特別難,好多孩子出來都哭了。耀雲沒有哭,只是說了一句“比平時模考難一些”。雪瑩聽了,半天沒說話。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後來估分填志願,學校老師覺得耀雲的估分成績完全可以報國內最好的大學試一次,可耀雲搖頭說不想去。她說想考全國最好的公安大學,那是她一直想去的學校。老師說你可以再考慮考慮,這麼好的分數,去公安大學有些浪費了。耀雲還是搖頭,沒有改。老師又打電話跟雪瑩和為民商量。雪瑩和為民最終商量過後,又和耀雲商量之後,最終決定尊重耀雲的選擇。
耀雲填了公安大學。
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是八月裡一個悶熱的午後。郵遞員騎著綠色的摩托車,停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雪瑩,你家孩子的掛號信”。雪瑩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當她看到“錄取通知書”那幾個字的時候,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像斷了的線,想收都收不住。她拿著那張紙,站在院子裡,哭得稀里嘩啦。為民站在她旁邊,伸手把那張紙接過去,看了幾遍,眼圈也紅了。
第二天,為民特意請了假,沒有去縣城上班。他帶著耀雲,走了那條通往山門的土路。路邊的草已經長高了,風吹過來,唰唰地響。耀雲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馬尾辮扎得高高的,步子很穩。
他們來到保民的墳前。墳不大,在山門下的一塊平地上。為民蹲下來,把墳前的雜草拔了拔,又用手把土堆拍了拍。耀雲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那座墳。她沒有說話,眼睛裡安安靜靜的,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為民站起來,退開一步,對耀雲說:“給你爸磕個頭吧,讓他知道,你考上大學了。”耀雲沒有說話,她走上前,在墳前跪了下來。膝蓋碰到乾硬的泥土,耀雲沒有皺眉,也沒有猶豫。她低下頭,額頭觸了一下地面,然後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哥,咱們的耀雲出息了,你泉下有知的話,祝福她吧!”為民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知道當時哥哥保民的學習很好,滿牆的獎狀,但是為了山門下這個家,哥哥選擇了棄學養家,把上學的機會留給了自己,這是為民為民一生中感覺對哥哥最大的虧欠。
山風從山門那邊吹過來,穿過石縫,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問了一聲什麼,又像是有人遠遠地應了一聲。
雪瑩站在山坡下面,沒有走近。她抬頭望了望頭頂的山門。陽光照在山門上,青灰色的石頭泛著溫潤的光,石縫裡的草在風裡輕輕地晃。她忽然覺得,這輩子受過的苦,好像在這一刻都感覺值了。
往事一幕幕出現在雪瑩的腦海,她就那麼笑著笑著又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