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馬學琴家的院外。馬學琴家的院牆老舊失修,牆角處有一個大豁子。平遙示意黑娃不要出聲,兩個人跨過豁子一前一後進了院子,摸到了窗戶下面。
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嚴,留著一條縫。裡面的話聲正順著縫隙淌出來。
“剛才咋感覺你比在礦上還有勁,回來你那婆娘平遙沒有壓榨你嗎?看你還這麼有勁?”是馬學琴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滿足。
“在她面前提不起勁,感覺在你這裡才能提起來。”張飛的聲音帶著笑,懶散地接了一句。
“要不我們再來一次?”馬學琴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撒嬌,“這幾天你也不來,我都快憋壞了。昨天晚上讓你過來,你說要去喝酒。”
“人家喊喝酒,總不能不去吧?”張飛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今天不是來了嗎?來吧,讓我再餵飽你一次。”
平遙站在窗外,全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湧。她的眼前一陣發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朵裡嗡鳴。她沒有再聽下去,猛地撲向那扇門,用肩膀狠狠地撞了兩下。門在裡面被頂住了,紋絲不動。黑娃一眼看見了院牆邊靠著一把鐮刀,他抓起來,用鐮刀撥開了門栓。
門開了。
屋裡的兩個人已經慌作一團。張飛正慌張地從床上坐起來,馬學琴扯著被單往身上裹,兩隻手都在發抖。地上扔著幾團揉皺的衛生紙,像一朵朵枯萎的花。平遙掃了一眼,一句話也沒有說,抬手就朝張飛的臉上摑了一巴掌。張飛捂著臉,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平遙轉身,朝馬學琴撲了過去。
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了一起。夏天本就穿得單薄,撕扯起來布料根本禁不住力。平遙拽住馬學琴的衣領一扯,她的上衣從肩膀處裂開了一大片,露出半邊胸口;馬學琴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撕平遙的襯衫釦子,釦子繃斷了兩顆,飛出去落在地上。兩個人誰也不鬆手,揪著對方的頭髮往自己這邊拽。平遙的力氣比馬學琴大,幾下就把她壓在了床沿上,一隻手掐著她的手臂,另一隻手還要去扇她的臉。
張飛站在旁邊,光著上身,愣愣地看著,像是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平遙騰出手來,朝馬學琴臉上一抓,指甲劃過臉頰,馬學琴“哎呀”一聲慘叫,臉上頓時多了幾道血印子。張飛像是被那一聲驚醒了,幾步上前,從後面抱住了平遙的腰,死死箍住。
“別打了!”他吼了一聲。
“你放開我!狗日的你放開我!”平遙拼命掙扎,可張飛的手箍得死死的,她掙脫不開。馬學琴趁這個機會,從床沿上爬起來,朝平遙背上狠狠拍了兩下,又揪住她散亂的頭髮往後面拽。平遙疼的直叫,奈何被張飛死死抱著,卻騰不出手來,只能任由馬學琴打。
黑娃站在門邊,看著母親被張飛抱住、被馬學琴又打又拽,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冷下來。他走過去,伸手去拉張飛的胳膊。張飛一甩肩膀,把他推開了。黑娃退了兩步,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鐮刀,木柄被他握得緊緊的,心中的火氣頓時冒了出來。
他走上前,高高揚起鐮刀,朝著張飛的大腿劈了下去。鐮刀的刃口陷進張飛大腿的肉裡,像切進一塊厚木頭裡,先是悶悶地嵌進去,又順著慣性往下一滑。張飛“啊”了一聲,鬆開了平遙,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彎腰捂住了傷口。血從他指縫裡湧出來,滴在地上,很快積了一小灘。他扯過地上的爛布條,緊緊纏住傷口,牙齒咬得咯咯響,額頭上全是汗。
屋裡安靜了。
平遙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她的上衣釦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裡面的文胸,頭髮散亂地披在臉上,胳膊上全是指甲撓出來的紅印子,嘴角也破了,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馬學琴縮在牆角,手裡的被單已經扯得不成樣子,勉強披在身上。她的臉被抓得滿是傷痕,頭髮被扯掉了一小撮,散落在枕頭邊。她大口哦喘著氣,瞪著眼睛,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黑娃身上。
月光從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正好照在黑娃的臉上。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把沾了血的鐮刀,垂在腿邊,一動不動。
馬學琴盯著他的臉,喉頭動了一下。黑娃那張臉,那眉眼,那種安靜得讓人發毛的神情,讓她想起了黑娃的父親趙建國。那個多年前殺過村長趙天成一家的男人。馬學琴的嘴唇抖了起來,手指也開始發抖,她連滾帶爬地摸到桌角的手機,按了好幾次才按準了鍵。
“喂……是110嗎?我這裡殺人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說出來的話卻清清楚楚,像一把刀,把屋子裡最後那層薄薄的偽裝也劃破了。
月光從半開的窗戶照進來,照在滿地狼藉上,像一層冰冷的水銀,把聲音、動作、溫度都蓋住了。
遠處的山門立在夜色中,輪廓沉靜。風從它身側穿過,低低地響了一聲。它見過太多場面的夜晚。有人在它身下結親,有人在它身下偷情,有人在它身下被槍決,有人在它身下被滅門.....
風從它身下呼呼刮過,它彷彿在嘆息:它剛剛迎回的少年棟樑,卻糾纏在父母的感情旋渦之中,他的一生真的就因為這一鐮刀毀了嗎?它不知道,它只是嘆息,為少年的衝動惋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