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在鎮衛生院的院子裡停下來,車燈掃過一排低矮的門診樓,夜風裡夾著消毒水的氣味。為民扶著擔架,和醫護人員一起把張飛抬進了急診室。
值班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圍著白大褂,手上套著膠皮手套。他剪開張飛腿上已經浸透的布條,用鑷子夾起棉球清理傷口時,張飛疼得吸了一口氣,額頭上的汗開始往外冒。醫生看了他一眼,語氣倒是平靜:“這傷勢算好的,和媳婦打架了吧,你媳婦算是手下留情了,只是傷了皮肉。我給你打針破傷風,再打針麻藥,然後止血縫針就行,不用住院。”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操作,針線穿進皮肉的時候,雖然打了麻藥,張飛還是感覺到了疼,但是他還是忍著,硬是沒有出聲。
為民靠在走廊的牆上等了一會兒,直到雪瑩和平遙趕到衛生院。平遙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頭髮重新紮過了,臉上的抓痕雖然還在,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狼狽不堪。她走進急診室,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定,目光落在張飛腿上包紮好的紗布上,停頓了一下,沒有走近,也沒有開口。
醫生抬頭看了一眼平遙臉上的抓痕,又低頭收拾器械,語氣裡帶著一點見慣了這類場面的隨意:“不用住院,回去多休息幾天,記得按時來醫院換藥就行。你們夫妻以後打架,下手輕點,這次多虧沒傷著筋骨,要是傷著就麻煩了。”
平遙沒有接話。她站在視窗邊,側著臉,像是沒有聽見。
張飛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腿,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沉默著,卻都像在用沉默說著什麼。
為民打破了這層沉默:“你們在這裡等著,我騎摩托車帶雪瑩回去開車,再來接你們。”
他帶著雪瑩出了衛生院,發動摩托車,沿著回趙家灣的路開。夜風迎面撲來,涼絲絲的,吹散了臉上悶了一晚上的倦意。雪瑩坐在後座,摟著他的腰,頭靠在為民的背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到了家,雪瑩坐上副駕駛,為民開車發動引擎往鎮上開。車子順著來路往回走,路兩邊的田野在黑暗中延伸出去,車燈照亮前面的一小段路面。為民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農村路窄,晚上開車不能粗心大意。雪瑩在副駕駛安靜了一會兒,到了開闊的路段,雪瑩才開口說了一句:“你說,經過這一晚上,平遙和張飛還能過下去嗎?”
為民看著前面的路沒有轉頭說道::“這誰知道呢,就看平遙自己了。要我說,平遙就饒恕張飛這一次算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張飛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雪瑩沒有接話。她轉頭看了為民一眼,那一眼很輕,可裡面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冷淡,像是風吹過水麵留下一層細紋,很快又平了,只是沒有立刻消失。她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回應他說的那句“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又像是根本沒有在意他說了什麼。雪瑩沒有再說話。
車子在衛生院門口停下來,為民接上平遙和張飛。他們扶著張飛上了車,平遙和張飛兩人坐在後座,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也沒有看誰,誰也沒有說話。回趙家灣的路上,車廂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聲響。
到了平遙家,為民和雪瑩幫著平遙把張飛扶進屋裡的床上躺下。
時間已經過了一點。雪瑩和為民回到家,簡單洗漱了一番,躺了下來。為民只感覺這一天太累了,他挨著枕頭不到兩三分鐘,就呼呼的睡著了。
雪瑩卻沒有立刻睡著。她仰面躺著,睜著眼,她在替她的好姐妹平遙擔憂,她不知道平遙接下來的日子會怎麼過。風從山門的方向吹過來,穿過石縫,在夜裡留下一聲低低的迴響,像是山門的嘆息。
山門知道,這個夜晚,平遙,張飛以及馬學琴沒有一個人能安然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