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的一天，雪瑩正在院子裡擇豆角。
放在石桌上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手機，剛準備說話，對方已經開口了。“喂，你好，請問是馬雪瑩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著挺正式，語速偏快，“我是鄉農業服務中心的何明，剛接到縣農業局的通知，市農業局領導要帶上專家到你那邊參觀養羊情況，時間定在明天上午，你提前準備一下。”
雪瑩握著手機，一時間有點茫然：“我需要準備啥？他們要看啥？。”她這話一齣口，自己也覺得生硬，又補了一句，“需要準備那些方面的東西，您給我說說，也讓我心裡有個數。”
何明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主要是把羊圈和周邊的環境衛生搞好，別臭烘烘的，領導專家一到你那裡都捏著鼻子，那可不行。其他的你照常就行。市裡主要是來看看你的養殖模式，給你些指導建議。”
雪瑩聽到“養殖模式”三個字，隔著聽筒“嗯”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侷促和緊張：“那行，我收拾收拾。”
掛了電話，她在院裡站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然後來到羊圈，吩咐僱的人把本就乾淨的羊圈又打掃了一遍。
下午的時候，鄉里和村裡來了四五個人，帶頭的是那個打電話的何明。他站在院門口，先往羊圈的方向掃了一圈：“嫂子，明天市裡來人，咱得把場面弄得像樣點。”他說話利索，似乎心裡早就盤算過如何對雪瑩家的羊圈進行改造。
雪瑩領著何明他們來到羊圈，何明按照自己的想法，提出了建議。
提完意見後，何明直起身，回頭看著雪瑩，“嫂子，明天市裡領導來，你簡單說幾句就行，不用講什麼大話，就說說你是怎麼養的、現在有多少規模、銷路怎麼走的，他們怎麼問咱們就照實際情況回答。”
“行。”雪瑩點了點頭。
眾人走後，雪瑩帶著人按照何明的意見又把羊圈折騰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雪瑩就起床了。她把院子，屋裡，廚房都打掃了一遍，然後開始早早的餵羊了。
雪瑩吃過早飯，按照村長的吩咐，一早就在村委會門口等著，快十點的時候，一輛深灰色的中巴車停在了村委會門口。車門一開，先下來的是縣農業局的副局長，穿著一件淺藍的襯衫，下車後側身等著後面的人。後下來的那個是個女人，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
雪瑩站在村委會門口，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她。那女人的臉她越看越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灰襯衫的女人跟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徑直朝雪瑩這邊走了過來。她走到雪瑩面前，在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往前又走了一步：“雪瑩嫂子，你還記得我嗎？”
雪瑩側頭看了看她，腦子裡那個名字在嘴邊轉了好幾下才說出口：“你是……範慧？”
“是我啊，嫂子，我是範慧。”範慧笑了一下，露出眼角幾道細細的紋路，“嫂子，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漂亮，比以前看著更精神了。”
雪瑩往前邁了一步，拉住範慧的手上下打量。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比以前短了，臉上多了一副以前沒有的眼鏡。自從她從小學調走後，聽說先是到了縣裡教學，後來聽說又去了市裡，再後來就沒有訊息了。範慧在雪瑩的心中一直是俠女，她那時，作為黑娃的小學老師，看到可憐孤苦伶仃的黑娃，向政府遞了投訴信，讓黑娃要回了自己的房子，在雪瑩的心中範慧就是俠女。
“沒想到我們接的領導就是你啊，你怎麼管起來我們養羊的了？”雪瑩笑著。
“我現在在市農業局，負責對接各縣裡的養殖示範點。”範慧說，“前兩天看到名單上有你的名字，我就說我要親自來看。”
雪瑩的手還沒鬆開：“來的好，來的好，你早就該回咱們趙家灣看看了，好多鄉親們都很想念你，耀雲高中的時候寫作文還寫起你，說你是如何好如何好的老師！”
“嫂子，我聽說了耀雲和那個黑娃學習真的不錯，都考上了好大學！”說完這些話，範慧又轉頭向雪瑩介紹起來身後的人：“這些都是省裡面的專家，走帶著我們去看看你家的羊。”
一行人，出了村委會，順著山路，直接走進了雪瑩家的羊圈。
專家們進了羊圈以後，領頭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他在羊圈裡轉了兩圈，蹲下來扒了扒草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雖然沒有規模化養殖，還是農村的土辦法，但管理能力超出預期，特別是這飼料的配比可以說比大型養殖場還科學。”他說話不多，但每一字都給予很高的評價，“這個規模在縣裡算是比較成型的，具備向標準化養殖發展的基礎。”
範慧站在羊圈門口，合上筆記本，轉過身看向雪瑩：“嫂子，市裡和省裡的專家都覺得你這邊有基礎，你不能只停留在養羊這一步了。註冊一個正規的養殖企業吧，市裡現在對這個層級的示範點有扶持政策，資金、技術、銷路都能幫你對接。”
“我沒想到能走到你說的那一步，我害怕到時候管理跟不上。”雪瑩的聲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說的。
範慧笑了一下：“沒事兒，只要你想，我們有專家和你對接，銷路方面我們也會大力支援，幫助你們開拓的。”
遠處山門立在午後的陽光裡，它知道，這個以前只會低頭養羊的女人，從今天開始要往前看了。風穿過石縫，低低地響了一聲，像是在鼓勵雪瑩，雪瑩放開手腳幹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