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這天，趙家灣被一層薄薄的雪蓋住了。
雪是上午下起來的，雪下的不大，只那麼薄薄一層，像是給趙家灣披上了銀裝素裹，重新打扮了一番來迎接新年的到來。雪瑩中午吃過飯，就開始在廚房忙碌了，她要準備北方過年最重要的事情，盤餃子餡然後包餃子，為民、耀雲以及耀輝坐在屋子裡面烤著火，看著電視。
耀輝是秋平特意要求為民今年帶回趙家灣過年的，秋平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害怕過年的時候，耀輝和張倩天天貓在家裡，萬一這兩個正在青春期的孩子，在家沒有忍住，真發生點啥讓人害羞的時候，那個時候真的讓人後悔都來不及了。
下午雪停的時候，平遙帶著黑娃來了。平遙端著一盆炸好的丸子，盆沿上還冒著熱氣，一進院門就喊：“嫂子，我炸的丸子，給你送點，你嚐嚐。”黑娃跟在她身後，也來了，平遙和雪瑩在廚房忙著包餃子，黑娃走進屋和為民他們一塊看電視。
雪瑩和平遙在廚房一直忙碌著，年夜飯被擺在堂屋的大桌上。雞、魚、肉、丸子、餃子，滿滿當當一桌子，幾個人圍坐在桌子旁邊開始吃年夜飯，熬夜。
為民拿出了一瓶酒，擰開瓶蓋，顯然很高興：“今晚高興，大家都喝一點。咱們這一年不容易，該慶祝慶祝。”然後他看了一眼耀輝：“今天破例讓你喝點，你還沒有喝過酒吧，讓你嚐嚐酒是啥味道。”要看看了眼耀雲和黑娃：“你們兩個敢喝酒嗎？”耀雲看了看雪瑩，然後輕輕的點了點頭，黑娃說道：“在學校的時候喝過。”平遙看著黑娃不樂意：“你這孩子，在學校還喝酒。”為你攔著了平遙的話“好了，現在孩子都高中畢業了，能喝酒就讓他喝，管那麼多幹嘛，咱們在家把孩子酒量培養起來了，出去了才不丟人。”
為民又看了一眼雪瑩，彷彿是要為耀雲打圓場：“他們公安院校的人肯定喝酒，我接觸的幾個公安局那個不能喝。所以女孩子在家我們要把她的酒量培養起來，這樣出去喝酒了我們做父母的才不用操心。”
雪瑩笑著看著為民：“是平遙在說，我又沒說啥，你給我說這麼多幹啥，來吧，耀雲，讓你二叔好好培養培養你酒量。”
為你沒有接話，耀雲只是笑了笑，為民給桌上的人都倒滿了酒，然後他端著酒杯，目光在桌上繞了一圈，最後落在雪瑩和平遙身上，“過去一年，我們要特別表揚雪瑩和平遙兩位同志。他們兩個女人把山門牧業搞得風生水起，這是什麼，這是典型的巾幗不讓鬚眉，來恭喜他們。”耀輝在底下小聲嘀咕：“爸，你整天說話跟開會似的。”耀雲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雪瑩笑了，平遙哈哈大笑，幾個人的碰杯聲在屋裡響了起來。
幾杯酒下肚，桌上話多起來了。平遙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黑娃碗裡：“你多吃點，看你黑瘦黑瘦的，多吃點，長的壯實點，然後爭取明年過暑假給我帶回來個女朋友，你媽我對這現在看的開了。”平遙的話把黑娃說的滿臉通紅，看了一眼耀雲，然後對著平遙說道：“媽，你胡說啥啊，我才不找女朋友呢！”此刻耀雲插嘴了，“平遙嬸，你放心吧，黑娃已經給我說了，他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估計你這個願望明年肯定能夠實現。”耀雲的話一齣口，黑娃低下了頭，沒有說話，埋下頭開始吃起了排骨，平遙高興的不得了，碰了碰旁邊的黑娃：“黑娃，真的啊，那女孩子是哪裡的，說給媽聽聽。”黑娃抬起頭，瞪了平遙一眼：“好好吃飯吧，就你話多。”平遙愣了一下，雪瑩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但是她心裡明鏡似的，他知道黑娃說他喜歡的人就是耀雲，耀雲這個孩子只當黑娃是弟弟渾然不知，平遙這個大老粗肯定不知道。
一時間，桌子上安靜了下來。
也學平遙是感覺兒子破壞了桌面上的氛圍，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平遙又開口了，打破了桌面上的沉默：“為民，你那車開了多少年了？該換了吧。我和雪瑩都換寶馬了，你還開那個舊車，你堂堂一個副局長，不怕人笑話？”
黑娃放下筷子：“媽，你能不能說話想想再說。為民叔那是低調，哪像你整天咋咋呼呼的。”平遙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話，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什麼，語氣帶著點埋怨，可臉上沒有真正生氣的樣子，像是已經習慣了被兒子這樣教育。
雪瑩端著酒杯沒有喝，目光在黑娃身上停了一下。她覺得這孩子確實長大了，以前那個不愛說話、總低著頭跟在大人後面的黑娃，已經不見了。他在飯桌上會接話，會替別人解圍，說話的時候目光不躲閃。
這個時候，雪瑩想起了乾媽王慧珍。乾媽的女兒嫁到了國外，一年到頭打不了一個電話，乾媽一個人住在小香港，逢年過節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時候雪瑩就想過：等她老了，耀雲如果遠嫁了，她該怎麼辦，後來她想到在和為民生一個孩子，可是天公不作美，她一直沒有能在要一個孩子。現在她想的是若耀雲能嫁得近一些，那到時候自己也就不會像乾媽那樣孤單了。
她看著黑娃，又看了看耀雲。黑娃坐在桌子對面，正在低頭剝一個橘子，剝得很慢，把白絲一根一根地扯乾淨，然後把橘子放在耀雲面前的碟子裡，什麼也沒說，像是這個動作已經不需要解釋。耀雲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拿起那瓣橘子放進嘴裡，像是什麼都沒有多想。
雪瑩在心裡轉了一下那個念頭，如果黑娃要是真和耀雲談戀愛了，黑娃最後娶了耀雲也行。兩家人捱得近，她和平遙又知根知底的，黑娃從小就在她家長大，什麼脾性她都知道。她不怕閨女走遠，她是怕閨女走遠了就不回來了。但這些想法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把這個念頭擱在心裡頭最深的位置，暫時不讓它顯露出來。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院子裡白乎乎的一片。遠處的山門立在夜色裡，身上像裹上了一層白色的新裝，風穿過石縫，低低地響著，像是在為雪瑩和平遙過去一年取得的輝煌成績喝彩，也像是在為他們來年加油打氣，更像是告訴雪瑩，你這個沒有說出口的念頭，我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