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遙推開雪瑩家的院門的時候，雪瑩正在院裡擦洗她那輛白色寶馬。平遙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眼雪瑩的背影，她直了直身子，臉上掛起笑容，像是特意要把那些黑娃帶來的憂慮徹底壓下去：“嫂子，你說你洗車就洗車吧，還把院門關這麼緊，是害怕別人從院門外偷看你嗎？”
雪瑩直起身，把手裡的抹布往桶裡一扔，走到水管前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手，對了平遙笑了笑，她沒有接平遙這句話，而是問起了工作上的事情：“對了，昨天那個客戶打電話說咱們的貨要加大供應量，那事最後咋說了？”
“那咱們就多殺幾隻唄，還能有啥辦法，”平遙在院裡的石凳子上坐下，“讓宰殺那邊加加班先弄著，把量提上去再說。”
雪瑩把水龍頭擰緊，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石桌邊坐下來：“你咋這個時候跑上來了？黑娃呢，這幾天都沒見著他了。”
平遙沒有馬上接話。她掃了一眼院子，又朝著樓上耀雲住的房間的窗戶看了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耀雲呢？”
雪瑩一愣，今天兩人的說話好像都有點答非所問：“在樓上呢，咋了？”
平遙又往堂屋那邊看了一眼，像是確定了門沒開，才開始說話。她把那天自己站在牆根底下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說給了雪瑩，包括黑娃和耀雲在院牆外的對話，黑娃說的那些話，耀雲的拒絕。她說的時候沒有添油加醋，連那幾句話的語氣都儘量原樣複述了一遍，只是說到“我以後不會叫你姐了”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雪瑩的表情。
“嫂子，”平遙的語氣低了下去，像是一句她不太想說出口的話，“我感覺黑娃對你比對我這個親媽還親，他對你比對誰都信任。”
雪瑩沒有說話，平遙這麼說，她是認同的，的確黑娃有事有些事情願意給她講，反而不願意給他媽說，在雪瑩的心裡早把黑娃當成了兒子，她不知道自己這種想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從她那個時候把黑娃領進家的時候就有了這種想法。
“剛才進院子的時候，我還想著敢不敢跟你說這些，”平遙搓了搓手，“可實在是沒辦法了。那天黑娃和耀雲談過之後，黑娃不吃不喝，這幾天就躺在床上，飯端進去扒拉兩口就放下，水也不怎麼喝。我這個當孃的，看著心裡難受。”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我真是沒有想到黑娃這個孬孫是這麼重感情的一個人。”
“我過會兒去你家看看他，咱們兩個人合計合計共同開導他一下。”雪瑩思索了一會，好像已經想到了辦法。
雪瑩的話音還沒落，手機就響了。她接起來聽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行，我現在就過去”的話，掛了以後看向平遙：“廠裡有點事，咱們先去廠裡。”平遙的手機也跟著響了一聲，她看了看螢幕：“走吧，說不定是宰殺那邊又要說人手跟不上，貨供不了的事兒。”
兩個人站起來，起身向院門口走去。平遙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樓上那扇半掩的窗戶，才轉身出了門。鐵門在她們身後合上了。
耀雲從樓梯拐角走下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空了。她在石桌旁邊站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一眼桶沿上那條還沒洗的抹布，走到院門口，把門開了一道縫隙，向院外看了看，確定他媽和平遙已經走遠了，隨即把院門開啟轉身出了院門。剛才在樓上她把平遙的話聽的清清楚楚的，雖然平遙已經壓低了聲音，但她畢竟是個大嗓門。
耀雲到黑娃家的時候，院門沒鎖，虛掩著。她推門走進院子，又推開了堂屋的門。屋裡光線有些暗，黑娃躺在床上，側著身，面朝牆，夏涼被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床頭櫃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粥面凝了一層薄皮，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動過。
耀雲在床邊坐了下來。
“黑娃。”她叫了一聲。
黑娃沒有動。
“那天的話，我說得重了。”她頓了一下，“但你這樣不吃不喝的，你自己覺得值得嗎？”
黑娃還是沒有動。他的肩膀微微縮著。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你才多大？以後的路那麼長，你就打算躺在這兒過一輩子？”耀雲看著他，語氣放輕了一些，“黑娃，你聽我說，你以後會有很多機會。我比你大，不合適。你以後會遇到更合適的女孩，你現在就是一時想不通。”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像那句話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沉下去了。黑娃的肩膀動了一下，他把頭埋得更深了一些，就是沒有回頭看耀雲。
耀雲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像是在找一個她自己也不太確定的答案：“要不這樣。三年後，你畢業的時候，要是我還沒有男朋友……咱們就試試看。”
黑娃的肩膀動了一下。
“這三年裡，你也可以談女朋友。”耀雲看到黑娃依然沒有扭頭，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等你談過了，也許就會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到時候你會覺得現在這樣不值得。但是，”她加重了語氣，“你得先振作起來。你要是不吃飯，三年之約就作廢。”
黑娃終於轉過了頭。他的眼睛還有些紅，像是這些天沒睡好，又像是心裡憋著的話被這一句承諾撬開了一道縫隙。黑娃看著耀雲，像是在確認那句“三年之約”是不是真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真的，你這個三年之約不是騙我的吧？”
“真的，到時候我沒有男朋友，我們就試著談，如果那時候你有女朋友了或者我有男朋友了，我們這三年之約自動作廢。”耀雲把約定的前提條件又強調了一遍，“所以你趕緊起來吃飯。你要是不起來，這個三年之約現在就作廢。”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過會兒你媽和我媽該回來了。你先起來弄點吃的，別讓她們再擔心了，我得先閃人了，不能讓他們看到我。”她說完快步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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