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啟的時候，趙海燕已經站在客廳了。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表情不算熱情，但也不冷淡，她彷彿心裡也很期待看到這個困擾兒子宋欣很長時間的女人的真容。
馮瑤進門以後把東西放在茶几旁邊，笑著叫了一聲：“阿姨好，我來得冒昧，第一次上門也不知道帶什麼好，聽宋欣說您平時愛用護膚品，我就託朋友帶了一套，還有一點給叔叔帶的。”她說話時語氣自然，語速適中，像是這句話她已經練習過幾次，不需要臨時組織語言。
趙海燕看了一眼那堆禮品，又看了一眼馮瑤客臉上掛了一絲笑容：“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太客氣了。”她沒有伸手去接那些袋子，也沒有讓宋欣接過去，只是說：“坐吧，別站著了。”她又看向宋欣，“別愣著了，給你朋友倒杯茶。”
宋欣去倒茶的時候，趙海燕在馮瑤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馮瑤坐姿端正，兩手搭在膝蓋上，微微前傾，看起來像是來面試的，又像是來彙報工作的。趙海燕端詳了她片刻，目光在那件米白色的外套上停了一下，那衣服的剪裁和質地都講究，像是精心挑選過的。她收回目光，開了口：“聽宋欣說，你們大學就認識了，是大學同學？”
“是的，我們是大學同學。”馮瑤說，“那時候在一起過一段時間，後來因為一些原因分開了。最近又在工作場合重逢，我們彼此都覺得挺有緣分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柔，恰到好處地抿了一下嘴，像是已經把所有不恰當的東西全都遮掩過去了。
“那你們當初分手，是因為什麼？”趙海燕沒有順著她的節奏走，而是像一根針一樣，輕輕扎進了這看似平靜的談話裡。
馮瑤的笑容僵了極短的一瞬：“當時年紀小，不懂事，現在感覺我們彼此還是有感覺的。”說完這話，馮瑤露出了刻意的害羞之色。但她就是沒有說當初和宋欣分手的真正原因。
趙海燕沒有再追問下去。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一本正經的說了起來：“你們年輕人的事，按理說我不該管太多。但宋欣這孩子從小就被我們給保護習慣了，他心思特別簡單，有些事他或許看的不太明白，我們當父母的難免多替他操點心。”
馮瑤聽懂了這句話後面隱藏的深層含義，對於宋欣談女朋友的事情，趙海燕是要鐵定心開始伸手干預了。
馮瑤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沒有接話，她要等宋欣他媽把話徹底說完。宋欣端著茶出來，把杯子放在馮瑤面前，在側面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坐的位置既不完全靠向母親，也不完全靠向馮瑤，像是他本人還沒有拿定主意該站在哪一邊。
趙海燕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起身站了起來：“你們先坐著，我去做飯。”她轉身進了廚房。宋國明像是忙完了從書房出來，跟馮瑤簡單打了個招呼。他看起來比趙海燕和氣一些，但也沒有多停留，說了句“你們聊”就回書房了，像是要把這個場面留給趙海燕去處理。宋欣陪著馮瑤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誰也沒有認真在看。
飯桌上，趙海燕炒了幾個菜，都是家常菜。馮瑤主動幫忙端菜擺碗，動作自然利落，像是以前就做過無數次。吃飯的時候她話不多，但該接話的時候總能接住，分寸拿捏得不緊不松。吃完飯她又主動收拾碗筷，說“阿姨我來洗”。趙海燕說不用不用，她說“沒事，我在家也經常洗”。趙海燕沒有再堅持，靠在廚房門框邊看了她一眼，目光裡說不出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麼，但那種審視的距離始終沒有縮短。
碗洗完之後，馮瑤擦了擦手，又坐回沙發上，跟宋欣說了幾句話。當馮瑤要起身離開的時候，趙海燕也沒有多留她，客氣地說“下次再來坐”，語氣客氣而不失禮節。
馮瑤站起來告辭，宋欣送她下樓。電梯往下走的時候，馮瑤問了一句：“你覺得你媽對我印象怎麼樣？”宋欣說不上來，猶豫了一下說：“還行吧，她就這樣，對誰都這樣。”馮瑤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送走馮瑤以後，宋欣上樓回到家，趙海燕已經坐在沙發上，端著杯子喝茶。她聽見門響，頭也沒抬：“走了？”
“走了。”宋欣關上門，本想進屋被趙海燕給叫住了。
趙海燕放下杯子，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女孩，確實會說話會辦事，挺懂規矩的。”她頓了一下，“可她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她不簡單。太會來事了。她今天來這套，是想先在我這兒留個好印象。可她自己心裡清楚，她以前做過什麼事，他沒有忘，我們更不可能忘。”
她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拍了拍宋欣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她圖你什麼。她現在已經知道我和你爸的工作情況，她還特意給我買了進口的化妝品，給你爸買了條進口的鱷魚皮腰帶，你感覺這個女人簡單嗎，感覺他能可靠嗎。”她說完轉身回了臥室。
宋欣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坐在那裡一動沒動。他想起今天馮瑤站在門口笑著叫“阿姨好”的樣子，想起她主動洗碗的利落，也想起他媽剛才說的那句“太會來事了”。他不知道自己到時候會不會真的被這個不簡單的馮瑤給左右了。
那天晚上馮瑤沒有開車返回，她而是找了個賓館住下了。和以往不同的是她沒有把自己住賓館的事情告訴宋欣。她坐在床邊，沒有開電視，也沒有看手機。她從包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裡面夾著一張驗孕棒的照片，又合上了。她想了想，覺得自己現在手裡還有一張底牌，是她一直沒拿出來亮過的那張。她不知道這張牌打出去以後會怎樣，但她知道如果現在不打，也許就來不及了。她把它重新放了回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把這張底牌亮在宋家人面前。
窗外的風從窗戶縫隙擠進來，低低地響了一聲，像是在詢問宋欣：你到底能不能想清楚你往哪個的女人身邊走？風穿過石縫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像是催著他趕緊做出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