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才想撤資的事,在他心裡翻來覆去琢磨了好些日子。他想過這件事情就放在那裡不管了,等到趙家灣那邊各級領導著急了,來找自己談,那樣自己則比較主動。可是,李國才每次想到為民和雪瑩那兩雙眼期待的眼神,他又覺得自己不能這麼幹。他要是把趙家灣鄉村建設擺爛在那裡,為民那邊怎麼跟縣裡交代?雪瑩那邊又怎麼跟全村人開口?
李國才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趙家灣所歸屬的四里鎮,見見鎮上的領導,把話當面說清楚,能早點完結就把這事兒早點完結了。
那天早上李國才從金城出發,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了四里鎮。李國才把車停在鎮政府的院門裡,在車上坐了一會兒,理了理思路,才推門下來。
李國才來之前是做過功課的。四里鎮的黨委書記剛換了人,新來的叫李學敏,以前是縣交通局的副局長,才調到鎮上當書記,算是升級調動。李國才在腦子裡過了幾遍這個名字,想著怎麼開口比較合適。
他來到李學敏書記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沒關,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戴著副黑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夾克,正低頭看檔案。李國才禮貌的敲了敲門,李學敏聽見敲門聲抬起頭來,目光從鏡片後面看過來,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李國才站在門口,臉上堆了笑,李書記您好!我叫李國才,是給趙家灣做鄉村旅遊專案的。
李學敏放下手裡的檔案,從座位上站起來伸出了手,臉上也帶上了客氣的笑:李總,久仰久仰。快請進,快坐。
李國才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李學敏給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李學敏問了問專案進展,李國才含糊地應著,說自己最近來得少了,主要是公司那邊事情多。李學敏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一直沒落下,但目光一直沒離開李國才的臉,像是在等他把真正的來意說出來。
李國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後,臉上的笑收了幾分,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李書記,我今天來,是有個事想跟你當面說說。
李學敏靠在椅背上,點了點頭:李總你說。
李國才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攥,然後說道:關於趙家灣那個鄉村旅遊專案,我這邊可能做不下去了。
李學敏臉上的笑容沒有立刻消失,但明顯淡了許多。他沒有接話,就那麼看著李國才,等他把話說完。
李國才看李學敏沒有接話,繼續說道:情況是這樣的,專案的大股東是我嬸子王慧珍,她人走了。她閨女把她那份錢拿走了,我這邊資金週轉也有點困難。再加上我自己的公司那邊也忙不過來,趙家灣這個專案我實在顧不上了。所以我想撤資。
李學敏聽完,沉默了幾秒鐘。他把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李國才,然後臉上收起了笑容開口了:李總,你知不知道我到了這個鎮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翻趙家灣那個專案的合同?
李國才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學敏繼續說:合同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投資額度、建設週期、完工時間,每一條都有。你跟我說想撤資,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合同是跟你們公司籤的,不是跟你嬸子籤的。你嬸子走了,那是你們股東內部的事,不影響你們公司跟鎮政府的合同。
李學敏說完這些很強硬的話後,臉上依然堆著笑容。李國才心裡暗想,他見過的人多了,這種笑面虎是最會綿裡藏針的,也是最難打交道的。
李國才臉上的笑容徹底冷了。他沒想到李學敏一上來就拿合同說事,連個商量的餘地都不給。
李學敏看著他的表情變化,語氣稍微緩了緩,但話還是硬的:李總,我也是剛到四里鎮上任不久,屁股都還沒坐熱呢。你現在跟我說撤資,你讓我怎麼跟上面交代?趙家灣那個專案是示範專案,是縣裡掛了號的。你撤資了,半拉子工程扔在那兒,上面下來檢查的時候,你說這是誰的責任?難道讓上面領導認為我剛擔任鎮上的一把手,就這麼不作為嗎?說完這話李學敏臉上依舊掛著笑,但這笑容讓李國才感覺討厭。
他喝了口水,又把杯子放下:李書記,我不是不理解你的難處。但我這邊確實幹不下去了,硬撐著反而對專案不好。半拉子工程總比豆腐渣工程強吧?
李學敏聽到這話,表情沒有變,但他放在桌面上的一隻手慢慢握緊了。他看著李國才,聲音冷了幾分:李總,咱們就開門見山說吧。撤資的事,我不同意。
看到李學敏這種態度,李國才的火氣也上來了。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什麼級別的領導沒見過?從縣裡到市裡再到省裡,哪個領導說話不是留三分餘地?這個李學敏才當了幾天的書記,說話就這麼硬,一點面子都不給。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也高了:李書記,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我幹不下去了。你要是不讓我撤,那我這邊就破產。前期投進去的錢我都不要了,工程我也不管了,就當白白送你們了。
李國才說完這句話自己就後悔了。做生意的人最忌諱說這種話,這是在把自己的底牌掀給人家看。但他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
李學敏聽了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反而鬆弛了一些,笑容比剛才堆的更滿了。他沒有接李國才的話,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看著李國才,彷彿再說告訴李國才,你說的話我很滿意,我有打算了。
李國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已經把自己架在火上了。他站起來,臉色不太好看:李書記,話我已經說到了。你不同意是你的事,我這邊反正幹不下去了。今天打擾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李學敏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起身,反而坐在座位上,嘻嘻的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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