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永景走後的那天晚上，雪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側躺著面朝窗戶，窗簾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白線，打在牆上，白晃晃的。她看著那道光線，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馮永景那張笑臉和那句我是受了李書記的委託。
她本來都打算好了，跟為民一起把趙家灣這個專案接下來。她甚至都想好了怎麼跟村裡人開口，怎麼安排下一步的工作。可現在半路殺出來一個馮永景，把她的計劃全打亂了，更令她感覺不可理解的是，這個馮永景還是李學敏書記請來的。
這一晚，雪瑩想了很久，等村裡的雞叫三遍的時候，他才睡去。
第二天一早，雪瑩起床後，就給為民打了電話。
為民，我今天想去一趟四里鎮，見見那個李學敏書記。你知道嗎，昨天我看到了馮瑤的父親，馮永景，他是來看咱們趙家灣的，並且受李學敏邀請來的，是想做咱們趙家灣山村建設的。
為民在那邊沉默了兩三秒：你別急，我先給國才哥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不然你去了說啥？
雪瑩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對：那你先打，打完電話啥情況及時告訴我！
掛了電話之後，掏出手機撥了李國才的號碼。他打這個電話的時候心裡其實有點忐忑，他跟李國才雖然關係不錯，但問人家撤資的事還是有點冒昧。可這事情已經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不能等了。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李國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明顯的疲憊：為民？咋了？
為民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聲音儘量放得自然：國才哥，有件事想問問你。四里鎮李學敏書記怎麼知道了，那要撤資？你去見過他？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李國才嘆了口氣，聲音裡的疲憊感更重了：你怎麼知道我去見過他，他告訴你們了？
為民此刻吸了一口氣，看來李國才的確去見過李學敏了：他倒沒有告訴我們，是昨天有個叫馮永景的人到趙家灣來轉了一圈，說是李書記委託他來看專案的。雪瑩跟他碰了面，才知道有這麼回事。我就想著先問問你這邊是什麼情況。
李國才在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懊悔：為民，我那天去找李學敏，本來是想跟他好好商量的。誰知道他那個態度……一點商量的餘地都不給。我一氣之下就跟他說了，你不同意我撤資，那我就破產，之前投的錢全白送你們鎮上。這些天我也為當時說的這些氣話，我現在也後悔的不得了。
為民拿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他太瞭解李國才了，這個人平時看著挺穩重的，一急起來就容易上頭。那句話說出來容易，可話一齣口就成了別人的把柄。
國才哥，你當時不該說那句話。為民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認真。
我知道。李國才的聲音悶悶的，我話一齣口就後悔了。可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
為民拿著手機在辦公室裡走了兩步，想了想才說：國才哥，我跟你說個事兒。雪瑩前幾天跟我商量，說如果你那邊實在幹不下去了，她想把趙家灣這個專案接下來。她跟趙家灣有感情，不忍心看著這個專案爛尾。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李國才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感慨的意味：雪瑩想接？她自己幹？
對，她想接。山門牧業那邊有一點底子，再加上縣裡鄉村振興的配套資金，她想試試。
李國才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穩了一些：為民，既然雪瑩有這個想法，那我在李學敏面前說的那句話，就當真的吧。
為民愣了一下：國才哥，你啥意思？
我那個專案投了大半了，路修了，河道也清了。雪瑩要是接手，這些我也不要了。你們拿過去接著幹，比從頭開始省不少事。
為民立刻接話：國才哥，我跟雪瑩不能白佔你便宜。該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你投了多少我們心裡有數，你該拿的必須拿。你要是說白送，那我們不敢接。
李國才在電話那邊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點苦味：為民，你要是跟別人這麼說，那是客氣。你跟我不必。我在趙家灣這個地方折騰了這些年，現在王香也走了，慧珍嬸子也沒了，我對那邊的心思也淡了。雪瑩要是能把趙家灣建設好，比我自己幹更讓我舒坦。
為民握著手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國才哥，不管你咋想，這事兒不能這麼辦。這樣吧，你抽時間到四里鎮一趟，叫上雪瑩，咱們一塊兒去見見李書記。把話說清楚，該算的賬算清楚，該籤的協議籤清楚。
李國才想了想：行。你來安排時間，我到時候過去。
掛了電話之後，為民坐在辦公室裡沒有動。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頭的石頭稍微輕了一些。他沒想到李國才會這麼痛快，要把已經建好的東西白送給他和雪瑩。雖然他跟雪瑩不會白佔便宜，但李國才這個態度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給雪瑩回了電話，把李國才說的話轉述了一遍。雪瑩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了一句：那咱們什麼時候去見李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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