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早,為民和雪瑩就開著車到了四里鎮。他們沒有直接去鎮政府,而是把車停在鎮口那條通往金城方向的公路邊上,等著李國才的車從那邊過來。春天的早晨還是涼的,雪瑩裹著棉襖坐在副駕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透氣。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田野裡翻耕過後那種泥土的潮溼味道。
兩個人在路口等了大半個小時。公路上的車不多,偶爾一輛大貨車轟隆隆地開過去,捲起一陣塵土,然後又安靜下來。雪瑩看著遠處的山脊線,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那些灰褐色的山頭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看著比前幾天暖和了不少。
來了。為民忽然坐直了身子,指著前方。一輛黑色的賓士車從遠處駛來,車速不快,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乾淨的光。車子在他們前面慢慢停下來,賓士車後排的的車窗搖下來,露出李國才的臉。
你們等久了吧?李國才笑著說。
沒有,剛到一會兒。為民推開車門下了車,走到賓士車旁邊,看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年輕司機,副駕上坐著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人,後座還有一箇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李國才也下了車,伸手指了指車裡幾個人:這是我的秘書小劉,那位是我公司的法律顧問張律師。我想著今天的事兒不小,帶他們來把該辦的事辦了。
為民點了點頭,跟他握了握手:你想得周到,走吧,李書記那邊等著呢。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進了鎮政府大院。李學敏的秘書早就在樓下等著了,領著幾個人上了二樓,推開了一間寬敞的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裡已經佈置好了,一張長橢圓形的桌子,兩邊各擺了幾把椅子,桌面上整齊地放著幾份檔案、筆和水杯。窗戶開著半扇,上午的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方暖融融的光。
李學敏站在桌子一頭,見他們進來,笑著迎上前跟李國才一行人握了手,又跟為民和雪瑩打了招呼:快坐快坐。
幾個人按次序坐下來。李國才坐在李學敏對面,他的秘書和律師坐在他後面。為民和雪瑩坐在李學敏左手邊,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桌面上那幾份檔案被分成了兩摞,一摞是李國才這邊帶來的轉讓協議,一摞是鎮上準備的交接材料。
李學敏先開了口,語氣比上次見李國才的時候隨和了不少:今天把幾位請來,是想把趙家灣那個專案的事情理清楚。李總這邊有撤資的意向,為民和雪瑩這邊有接手的想法,我今天做箇中間人,看看大家能不能談攏。
李國才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為民和雪瑩,然後目光轉回李學敏身上:李書記,我先表個態。我李國才在趙家灣幹了這兩年,路修了、河道清了、民宿也蓋了幾棟,雖然沒完全乾完,但說實話,我對那片地方是有感情的。
他頓了一下,端起身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繼續往下說:現在因為我個人這邊出了些狀況,確實幹不下去了。我上次跟你說撤資,態度不好,話也說得衝,我在這兒跟你說聲對不起。
李學敏擺了擺手,臉上帶著笑:李總客氣了,人在氣頭上說幾句氣話正常,我理解的。
李國才點了下頭,聲音沉了一些:我今天來,是認真的。雪瑩有意向接手趙家灣的專案,我覺得這是好事。她是趙家灣的村長,又是山門牧業的當家人,更重要的是她對趙家灣的感情比我深。讓她來做這個專案,比我做合適。
他轉頭看向雪瑩:雪瑩,我前期投的那些,你要是願意接,我按半價轉給你。不用一下子付清,分幾年給也行。
雪瑩坐直了身子,看著李國才,語氣認真:國才哥,半價不行。你投了多少錢、幹了多少活,我心裡有數。我不能讓你吃虧,該是多少就是多少。你回去把賬理清楚,我這邊籌備資金,按實際投入的價格接過來。
李國才看著她笑了笑,想說點什麼,被雪瑩抬手止住了:國才哥,我知道你好心,但生意是生意。你虧了錢我接得不安心,趙家灣的村民知道了也不會踏實。咱們把賬算清了,以後才能處得長久。
李學敏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有插話。等雪瑩說完了,他開口了:馬村長說得在理。一個專案的轉讓,必須做到賬目清楚、手續齊全。李總這邊有律師在場,今天就先把大框架定下來,回頭該走審計走審計,該走程式走程式。
會議室裡的氣氛比預想的順利多了。李國才的律師拿出了一份初步的轉讓清單,上面列著已完成的工程量和投入資金的大致資料。雪瑩接過來翻了幾頁,遞給為民看了看。為民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翻了,跟雪瑩對了一下眼神。
李書記,國才哥,為民放下檔案,抬頭看著對面的兩個人,這個清單我們先帶回去細看,找專業人士評估一下,沒問題的話我們就籤。
李學敏點了點頭,然後補充了一句:我這邊也要強調一下,鎮政府對趙家灣這個專案是全力支援的。手續上我會安排專人對接,爭取儘快走完流程。另外鄉村振興的配套資金方面,我可以幫你們協調,但申請材料得你們自己準備齊全。
雪瑩聽了這話,心裡踏實了不少。她看了為民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會議前後開了一個多小時。該談的都談了,該定的也都定了個大概。李國才合上檔案,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臉上的表情看著比剛來的時候鬆快了不少。
那行,就這麼定了。李國才伸手跟為民握了一下,又跟雪瑩握了一下,雪瑩,趙家灣交給你了。我雖然不幹了,但以後有空了還會回去轉轉。你可得把那兒弄得比我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