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遙第二天醒得很早。天剛亮不久，她就睜開了眼，昨晚的事情她感覺如同做夢一樣。
她下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眼眶有些腫，但不算太明顯。她拍了拍臉頰，又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然後回到床邊拿了起手機。
開啟手機看到螢幕顯示三天未讀訊息，訊息都是司馬發在凌晨發的。第一條：到哪兒了？回個話。第二條：對不起。第三條：你現在在哪裡？我去找你吧！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沒有回，劃掉了通知，撥通了昨晚那個做商超的代理商的電話。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對方的聲音聽著比昨晚客氣了一些，但也帶著一種沒睡醒的含糊：平遙姐？這麼早？
平遙握著手機在床邊坐下來，清了清嗓子才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穩：王總，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你。我就想確認一下，昨天咱們說好的事兒不變吧？貨先不下架，等我們那邊把事情查清楚。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然後代理商的聲音清醒了一些，但語氣裡多了一種猶疑：平遙姐，不是我不信你。昨晚回來我翻了一下網上那些評論，轉發量確實不小了。有客戶已經打電話來問了，說我賣的貨是不是有問題。我這邊也有壓力啊，萬一事情發酵大了，我這邊的客戶流失了，損失可不小。
平遙笑了笑，聲音沒有變化：王總，事情沒那麼嚴重。政府部門的檢測報告我們都有，水是清的，產品是合格的。網上的東西是有人故意黑，我們已經報警了，證據也交給警方了。你再給我們幾天時間，等警方結果出來，一切就清楚了。要是真有質量問題，我平遙第一個認栽，該賠多少賠多少，絕不讓你擔責任。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了一句：那行吧，再等幾天，但要是有新情況，你得第一時間通知我。
掛了電話之後平遙靠在床頭坐了一會兒，又把手機拿起來翻到司馬的號碼，拇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按了下去。
從賓館出來，平遙把車開出停車場，在省城的街道上慢慢開著。她沒有急著上高速，在城區裡繞了兩圈，經過一家早餐店門口的時候停了車，下來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坐在車裡一口一口地吃了。
吃完之後她把塑膠袋捏好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然後又上了車，調頭往高速口開。三個小時的車程裡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聽音樂，就安靜地握著方向盤，一路往趙家灣開去。
到了趙家灣的時候天已經是中午了。她沒有先回自己家，直接去了山門牧業的辦公室。雪瑩正坐在辦公桌前面翻著一沓單據，看見平遙進來的時候抬了一下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平遙的眼眶還帶著一些沒有完全消退的微紅，她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說了一句：省城那邊兩個代理商穩住了，答應先不下架，等警方結果。
雪瑩把單據合上，看著她，聲音不高：你眼睛怎麼了？
平遙愣了一下，然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笑了笑：昨晚沒睡好。
雪瑩看了她一會兒，笑了笑沒有追問。雪瑩站起來給平遙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開口說起了另一件事：耀雲那邊有訊息了，發帖子的人找著了。
平遙端起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一個IP是咱們縣城的，耀雲順著查過去，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年輕，在縣城一個打字影印店打工。雪瑩的語氣很平，帶著一種查清楚之後的篤定，耀雲讓人去問了，那孩子剛開始不承認，後來把手機拿出來，帖子的編輯記錄還在裡面，他刪都刪不乾淨。他說是有人給了他兩千塊錢，讓他拍幾張照片、寫幾句話發到網上。給錢的人他不認識，就是微信上轉賬的，對方頭像是個風景圖，沒有備註。
平遙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兩千塊錢就把山門牧業的名聲往泥裡踩。背後的人挺會算賬。
耀雲在跟了。雪瑩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看門外院子裡的那棵槐樹，那邊查到微信轉賬的賬戶了，實名註冊的，是一個小包工頭。
兩個女人在辦公室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那張沒壓好的單據掀了一下，又落下去。平遙站起來，把水杯裡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角，拿起包說了一聲我回去歇一會兒，有事你叫我，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她沿著村道往自家走，進了家門她把門關上，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攥著手機的手，手機還是黑的，螢幕上映著她模糊的輪廓，沒有新訊息進來。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風穿過窗臺的縫隙，那聲響像是心疼，又像是替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把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疲憊一併帶走了，散進了趙家灣午後的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