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資金用的差不多的時候，雪瑩在三天後給李國才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李國才接了，雪瑩聽著李國才那邊亂亂槽槽，似乎在爭吵著什麼，李國才問道：雪瑩？咋了？
雪瑩說道：國才哥，我跟你說個事兒。為民那邊河道和路剛弄完，賬上的錢已經花了差不多了。民宿那邊還沒動，再往下幹就得停工。我這邊山門牧業的錢一時半會兒騰不出來，你看你那邊能不能先拆借一下，等後面資金週轉開了再還你。
李國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雪瑩聽見他那邊打火機響了一聲，像是在點菸。吸了一口之後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悶了一些：雪瑩，不是我不幫你。我這邊資金鍊也繃得緊。公司賬戶上能動用的錢幾乎沒有了。你讓我一下拿幾十萬出來，我確實拿不出。
雪瑩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但她的聲音沒有變，依然穩著：行，國才哥，我知道了。那我想別的辦法。
李國才“嗯”了一聲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雪瑩自始至終沒跟為民提她跟李國才打電話的事兒。到了第五天，為民也撐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裡，賬本攤在桌上，他盯著那幾行紅筆寫的數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賬本放進了抽屜裡。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又坐下來，又站起來，最後他掏出手機翻到了四里鎮李學敏的電話號碼。
那天晚上九點多，李學敏正在宿舍裡看電視，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了：為民？這麼晚了，有事？
為民嘆了口氣說道：我想問你個事。鎮上現在有沒有那種支援鄉村旅遊專案的低息貸款？
李學敏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像是在想。電視的聲音被他關小了，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認真了幾分：有倒是有，鄉村振興專項貸款，年利率不高，政府貼息一部分。你那邊需要多少？
一百萬。
不少啊。李學敏說，不過專案做得起來的話，這個數也不算大。你明天來一趟鎮上，我讓辦公室的人把申請材料表給你看看。符合條件的話，鎮裡可以給你出推薦函。
為民握著手機的手鬆了松，聲音也稍微輕快了些：行，那我明天上午過去。
電話掛了之後，為民在院子裡面站了一會兒才進屋。雪瑩已經鋪好床了，靠在床頭翻手機，看見為民進來雪瑩也沒多問。為民脫了外套躺下來，側頭看了一眼窗外，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白線，打在牆上。他閉上了眼睛，但他知道雪瑩也沒有睡著。
第二天上午為民去了一趟四里鎮。李學敏讓辦公室的人把所有申請貸款的表格都打印出來，一份份堆在為民面前。為民坐在會議室裡填了將近兩個小時，遇到拿不準的地方就問旁邊的辦事員。中午的時候他把一摞材料整整齊齊地遞到了李學敏的桌上。
李學敏翻了一遍，把材料收起來，說：我這邊先審一下，符合條件了就把推薦函開到縣裡去。你那邊同步準備擔保材料，越快越好。
貸款審批比他預想的快。也許是專案本身有基礎，也許李學敏的推薦函起了作用，也許縣裡對趙家灣這個示範點有期望。總之不到兩週，銀行那邊通知他可以去籤合同了。
籤合同那天為民在縣城銀行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門進去，他心裡也很糾結，錢現在是貸出來了，如果花了，那他到時候拿什麼去還。
錢到賬的那個下午，為民心裡盤算著接下來怎麼花這筆錢，他計劃先把已經蓋好主體的民宿裝修出來，硬裝軟裝配齊，弄出幾間樣板房就能招呼客人了。然後山門廣場旁邊的空地搭個簡易的遊客接待中心，哪怕就是一間板房，也得有個正式接待的地方。
回到家裡，雪瑩正坐在灶房門口擇豆角。為民把銀行回執單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她。雪瑩接過去看了看，摺好放回了他的口袋裡，然後把手裡擇好的豆角放進盆裡，拍了拍手上的泥，也沒有說別的，就輕輕說了句：好，既然有錢了那就幹吧。其實雪瑩的心裡也七上八下的，但是她感覺事情既然做到了這一步，唯有讓為民大膽的，無憂無慮的做下去。
兩個人坐在灶房門口，夕陽還沒有下山，金色的光把院子裡的石板地和牆角的柴火堆都鍍上了一層暖色。灶臺上鍋裡的水開了，熱氣從鍋蓋縫隙裡冒出來，白茫茫的霧氣在夕陽的光裡打著旋往上升。
從那天開始，為民開始把精力放在了民宿上。他跑建材市場、找裝修工人、親自盯著每一間房的施工進度。縣裡的一家舊貨市場被他去了好幾趟，淘回來不少便宜但能用的傢俱——木床、書桌、衣櫃、床頭櫃，能用的他都往趙家灣拉。有些傢俱缺個腿少個抽屜，他自己動手修，扳手和螺絲刀就擱在灶房門口，用一塊舊毛巾墊著。
民宿裝修的同時，為民也在山門廣場旁邊選了一塊平整的地，請人在上面搭了一間簡易的遊客接待中心。鋼結構骨架、彩鋼板頂棚，前後花了不到一個星期。雖然簡陋，但門口掛了新山門時代遊客接待中心的牌子，裡面擺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燒水壺和一摞紙杯。
萬事開頭難。他也不知道第一批客人什麼時候來，來多少，來了住不住得下。可眼下他已經顧不上去想那些更遠的事，先把眼前能抓在手裡的做完再說。
只是為民不知道的是，縣裡有人正在私下打聽趙家灣貸款的事情。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在茶餘飯後提起這個名字時，眼神里帶著看熱鬧的意味，彷彿已經迫不及待等著看那個退下來的前局長在趙家灣折騰出一場好戲了。風從山門穿過去的時候聲音低低的，像在提醒什麼，又像只是路過，沒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