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裝修幹了沒幾天，李國才來了。
那天下午為民正蹲在一棟民宿門口，手裡拿著砂紙打磨一塊木門邊角上的毛刺，聽見有車喇叭響了兩聲，抬頭一看，李國才那輛黑色賓士停在路口。車子熄了火，李國才推開車門下來，身上穿了件灰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還是梳得整整齊齊的，但臉色不太好。
為民放下砂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去：國才哥，你咋來了？
李國才站在車旁邊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目光落在旁邊正在施工的民宿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往前走了兩步，手揣在褲兜裡，站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去把雪瑩叫上，去辦公室坐坐吧，我跟你們說個事。
為民聽出他語氣不對，就打電話叫來了雪瑩，三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新山門時代那間簡陋的辦公室。為民給李國才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來。
李國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有馬上說話。他低頭看著杯子裡浮著的幾片茶葉，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好一會兒之後他把杯子放下，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抬起頭看著為民和雪瑩，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為民，雪瑩，我今天來是跟你們說個事兒。
為民和雪瑩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那邊資金週轉徹底崩了。李國才深深的嘆了口氣，銀行那邊的貸款到期了，我被銀行催了一個多禮拜了。能拆借的地方都拆借過了，實在撐不住了。我現在缺五十萬，要是湊不齊，我公司的賬戶這周就要被封。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下，然後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們商量個事。我在趙家灣投的那些東西，民宿、河道、路，還有我在新山門時代的那些股份，你們能不能按五十萬作價接過去？從此以後，趙家灣這些事就跟我沒關係了，你們自己幹。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窗外傳來工地上電鋸切割木材的聲響，吱吱的，隔著牆悶悶地傳進來，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為民靠在椅背上沒有動。他看著李國才，那張臉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窩也陷了一些。他想起當初自己在礦山賠光錢的時候，是李國才拉了他一把。這個人幫過他很多次，現在他撐不住了，開口了。
國才哥，為民開口了，聲音不算高但很穩，五十萬，我們要了。你原來投的那些東西，加上你手裡的股份，我們都接下來。
雪瑩坐在旁邊，聽到為民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頭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緊了。
李國才抬起頭看著為民，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過意不去。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你，為民，然後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明天把轉讓協議帶過來，你們簽了就行。
他走了之後，辦公室裡就剩下為民和雪瑩兩個人。電鋸的聲音還在響著，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把桌上那幾張圖紙吹得嘩啦翻了個面。雪瑩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為民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回到家裡，雪瑩把灶臺上的菜端到堂屋桌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碗筷碰著碗沿的聲音比平時響一些，像是誰都不願意先打破沉默。吃完之後雪瑩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洗完了回來，在為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為民，她開口了，聲音比白天的時候低了不少，那五十萬，你現在拿得出來嗎？
為民正坐在燈底下看明天的施工計劃，聽了這話把計劃書合上放了下來。他看著雪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拿不出來。但是國才哥那邊撐不住了，咱們要是不幫他，他公司就要被封了。
咱們那筆貸款剛下來，。雪瑩的聲音沒有抬高，但語氣裡有一種很少見的堅持，那一百萬是給民宿裝修和接待中心用的。如果現在再拿出五十萬給國才哥，咱們還剩下什麼？民宿幹一半怎麼辦？接待中心也停了？
可以緩一緩。
緩一緩？工人還等著發工資，材料款還沒結清，人家是在等咱們而不是咱們等人家。你要是停了，這些人明天就走了。你還想再把他們叫回來，工價就不是今天這個數了。雪瑩說著說著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焦急，為民，我不是不念國才哥的好，但現在不是講義氣的時候，咱們得算賬。
為民也沉默了。他當然知道雪瑩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但是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李國才今天坐在那間辦公室裡低頭說話的樣子，他沒有聽過那個人用那種語氣跟人說話。
雪瑩，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當初在礦山，我賠光了錢，要不是國才哥，我現在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我這個人了。後來他說不撤資了，是咱們能接著幹下去的根本。他現在有難處，開口向咱們要，我要是不給，我心裡過不去。
雪瑩聽到這裡沒有再說話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手指頭還在微微攥著，但沒有再鬆開。堂屋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風吹動院子裡的槐樹葉子，沙沙地響著。
過了好一陣子，她抬起頭看著為民，聲音比剛才鬆了一些：行，明天你把錢轉給他吧。
為民愣了一下，看著她，想開口說什麼。
雪瑩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她站起來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著往灶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為民，咱們是夫妻。你心裡過不去的事，我不能讓你硬過。
第二天上午李國才帶著轉讓協議過來了。協議上寫得清楚——他自願退出新山門時代公司，把前期投入的所有資產和股份全部轉讓給趙為民和馬雪瑩，作價五十萬。協議簽完，李國才站起來跟為民握了一下手，沒有多說什麼就轉身走了。他發動車子的時候伸手衝為民擺了擺，然後踩了油門，車沿著新修好的水泥路開出了趙家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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