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灣的路剛修好沒幾天，隔壁柳樹溝的路也開工了。
柳樹溝跟趙家灣隔著一道梁，兩個村的田地挨著地邊，平時誰家有什麼事傳得比風還快。柳樹溝的路開工那天，幾輛挖掘機和壓路機轟隆隆地開進了村口，車身上印著村村通工程幾個大字，前面還有一輛皮卡拉著橫幅，寫著鄉村振興道路先行。
訊息傳到趙家灣的時候是當天下午。幾個人在村口槐樹底下議論開了。
看見沒？人家柳樹溝修路是國家掏的錢，挖掘機都開進去了，路寬得能跑大車。
可不是嘛，人家那路是規劃的，一毛錢不用自己出。
咱趙家灣這路，可是為民和雪瑩自個兒掏腰包修的，還給了老週四萬塊錢拆房子的錢。
你說說，這四萬塊錢花得多冤。
冤啥冤，人家老周樂意，為民願意給，你管得著嗎？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槐樹底下飄著，有人搖頭有人笑，但話裡話外就那麼一個意思就是趙為民和馬雪瑩當了冤大頭修了條國家本來要修的路。
老周那天也坐在槐樹底下，手裡攥著個收音機正聽戲，旁邊的人說到老周那四萬的時候，他咳嗽了一聲，把收音機關了，拿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可沒逼他給，他自己願意給的。說完站起來拍打了幾下褲子上的土，轉身回家去了。剩下幾個人看著他的背影，互相擠了擠眼睛，也沒再接話，但那種意思已經在眼神里傳遍了。
為民並不知道這些話。他這幾天一直在民宿工地上盯著裝修進度，早上天不亮就出門，傍晚才回來，中間除了吃飯就沒歇過。
那天下午他忙完了民宿的事，騎著電動車往家走，經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幾個坐在樹底下的人看見他過來了，聲音一下子低了。但風是往他那邊吹的，幾句話還是飄進了他的耳朵裡。
……你說說，他們兩口子圖啥？國家本來就要修的路，他們自個兒掏錢修了，還搭進去四萬……
誰知道呢，可能就是能吧，感覺自己有出息了燒包的……
我看他是退下來閒不住，不花點錢心裡不踏實……
為民的車速沒有減，電動車平穩地從槐樹前面經過，他的目光平視著前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經過那幾個人身邊的時候他還點了一下頭，衝一個認識的長輩算是打了招呼，然後車子繼續往前騎，拐進了自家院子。
他把電動車支好，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灶房倒水喝。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背對著灶房門口，他的肩膀比平時繃得緊了一些，站了好一會兒沒有動。
雪瑩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站著不動，就喊了一聲：回來了？飯好了。嗯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走，步子跟平時一樣，但臉上的表情不太對。他不是那種把什麼都擺在臉上的人，可雪瑩認識他太久了，她看一眼就知道為民心裡有事。
吃飯的時候為民話很少。雪瑩給他夾菜他接了就吃，碗裡的飯扒拉得比平時快，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擱說了句我出去轉轉就往外走。雪瑩沒有攔他，等他走出院門之後雪瑩才放下筷子，站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見為民正沿著村道往山門那邊走，步子不快，背影在傍晚的光裡顯得比平時矮了一些。
她刷完碗收拾好灶房，在院子裡等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才看見為民從山門那邊走回來。他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嘴唇沒有什麼血色，進院子的時候扶著院牆站了一下才鬆開手，然後一步一步走過來，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慢慢坐下。
雪瑩趕緊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一層薄汗，涼的。她什麼也沒問，轉身進了堂屋，從抽屜裡翻出為民的藥瓶，倒出來兩粒，又端了一杯溫開水遞到他手裡：先吃了，別說話。
為民接過去把藥嚥了，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等他的呼吸勻了一些，他才睜開眼，看了雪瑩一眼。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我今天聽見村口那些人說的話了。他們說咱倆傻，說國家本來就要修這條路，說咱倆花那些錢不值當。
雪瑩沒有接話，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等著他把話說完。
為民繼續說道：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幹這個。現在自己做專案，花錢開路、花錢拆房、貸款幹民宿，每一步都是我自個兒拿的主意。可主意拿完了，回頭一看，也不知道對還是不對。
他說完這話停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那些人說我是閒不住，是太想找事情做了，所以白白浪費錢。
雪瑩坐在旁邊安靜地聽他說完，才開了口：為民，咱們不要管別人怎麼說了，真正閒著沒事做的人，才會到處亂嚼舌根子。
為民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雪瑩沒讓他開口：隔壁村修路是國家的錢，那是他們趕上了好政策。咱們修路是自己的錢，那也不虧。修路鋪橋算是人的大功德不是！
為民聽完沒有說話，他明白這是雪瑩在安慰他。遠處的山門只剩下一個灰黑色的輪廓，風還在吹著，但今日的風吹的很輕，它輕輕的拂過為民的臉龐，彷彿是在安慰為民那受傷的心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