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瑤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就到了幼兒園門口，她想著今天一定要把伯宇給接回家去，一天沒有見孩子，她心裡想念的很。
馮瑤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大門前面等，而是遠遠地站在馬路斜對面的一棵梧桐樹後面。她戴了頂帽子，遮住了半張臉，身上穿著一件肥大的外套。她把拉鍊拉到脖子根，領子豎起來擋住臉的下半截，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怕孫淼還會來，更害怕旁邊接孩子的家長認出來自己。
昨天她和孫淼打的那一場架，她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嘴角的傷口結了痂，一扯就疼，臉上的紅印子雖然消了一些，但變成了一圈淡淡的青紫色，不遮著太顯眼。頭皮被抓掉了一塊頭髮，雖然紮起來看不太出來，但手指頭碰到那塊的時候還是有點疼。
她站在樹後面看著幼兒園的大門，看著那些家長三三兩兩地聚到門口，說說笑笑地等著，心裡難免有種失落的感覺，這種失落也可以說是自卑。學校的鐵門打開了，孩子們開始往外走。
馮瑤在人群裡面搜尋著伯宇的影子。
她看見宋欣的車停在了馬路對面。宋欣從車上下來，穿著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有點亂，像是剛下班趕過來的。他走到門口，老師領著宋泊宇出來了。宋泊宇揹著小書包，低著頭，步子比平時慢了很多。宋欣彎腰把他抱起來，宋泊宇摟著爸爸的脖子，小臉埋在他肩膀上，沒有像以前那樣興奮地揮著小手。
馮瑤遠遠地看著兒子的背影，看見他的小肩膀隨著呼吸一聳一聳的，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她知道他在哭。
她的鼻子一酸，腿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她沒有再躲，快步穿過馬路，朝宋欣那邊走過去。走到一半的時候宋欣正好轉過身來，看見了她，宋欣的腳步停了一下。
宋泊宇趴在宋欣肩膀上，眼睛半睜著，忽然看見媽媽從遠處走過來，小小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在宋欣懷裡扭了一下，從肩膀上抬起頭來。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伸出手朝著馮瑤那邊使勁地探著身子，嗓子裡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喊叫：“媽媽！媽媽！”
宋欣把他放下來，宋泊宇兩隻小腳剛沾地就朝著馮瑤跑過去。他跑得踉踉蹌蹌的，小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跑到馮瑤面前一頭扎進馮瑤的懷裡，兩隻手死死摟住她的腰，臉埋在她的外套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馮瑤蹲下來把伯宇抱住，摟得緊緊的。她聞到他頭髮上那股熟悉的洗髮水味道，感覺到他小小的身體在自己懷裡一抽一抽的。此刻馮瑤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她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把臉埋在兒子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伯宇的後背。
她聲音沙啞的勸說著：“博宇，別哭了，媽媽在，媽媽在呢。”
宋泊宇哭了好一會兒才從她懷裡抬起頭來，小臉上又是淚又是鼻涕，被冷風一吹變得緊繃繃的。他抽抽搭搭地說：“媽媽，昨天你去哪了？奶奶家不好玩，我要回家。”
馮瑤伸手幫他把臉上的淚痕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聲音儘量放得輕鬆：“媽媽昨天有點事，今天就來接你了。不哭了，乖。”
宋欣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目光在馮瑤臉上掃了一下，看見了那頂帽子下面露出來的一截淡淡的青紫色印子。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問了一句：“你臉上的傷怎麼樣了？”
馮瑤搖了搖頭：“沒事了。”
宋泊宇一隻手攥著馮瑤的手指頭，另一隻手伸過去拉住了宋欣的手，仰著臉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雖然還在抽噎，但嘴角已經咧開了一點。他使勁拽了拽兩個人的手，小聲說了句：“我們回家吧。”
宋欣看著兒子那張小臉，又看看馮瑤那張帶著傷的臉，沉默了幾秒。他知道如果現在把宋泊宇帶走送回他媽那兒，孩子肯定又是一場哭鬧，馮瑤也難受。可如果讓馮瑤把孩子接回去，他媽那邊他沒法交代。
馮瑤看出了他的心思。她站起來，把宋泊宇的手攥在手心裡，看著宋欣，聲音不高：“宋欣，要不……你也一塊兒過來吃頓飯吧。泊宇想跟你待一會兒。吃完飯你再走。”
宋欣猶豫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宋泊宇，那雙眼睛正巴巴地望著他，眼圈還紅著，嘴角卻已經往上翹了一點。他點了點頭：“行，那就吃頓飯。”
三人到了家，馮瑤把門開啟，讓宋欣進來坐，自己鑽進廚房開始忙活。宋泊宇拉著宋欣的手往沙發上拽，讓他陪自己看動畫片。宋欣在沙發上坐下來，宋泊宇靠在他身上，兩隻手扒著他的胳膊，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油鍋滋啦響了一聲，然後是抽油煙機的嗡嗡聲。宋欣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裡放著的動畫片，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廚房門口。馮瑤圍著圍裙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讓他覺得有些恍惚。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談戀愛的時候的情景，那時候他感覺自己多麼的幸福，這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飯菜端上桌的時候，宋欣看了一眼桌面，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擺盤不精緻，但聞著挺香。馮瑤給他盛了一碗米飯放在面前，又給宋泊宇夾了幾塊紅燒肉，然後自己在旁邊坐下來，解了圍裙。
馮瑤笑了笑，的聲音很輕，充滿了溫柔,“隨便做了幾個菜，你將就吃。”
宋欣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很爛，味道偏鹹了一點，但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宋泊宇坐在椅子上晃著兩條小腿，吃得滿嘴都是油，馮瑤拿了張紙巾給他擦了擦嘴角，動作輕柔又熟練。
宋欣看著馮瑤,感覺離婚這幾年，馮瑤變了，她抹去了以前的戾氣，抹去了一個女人的驕傲、跋扈和心機，此刻她成了一個溫柔賢惠的孩子母親。
“你最近還上班嗎？”宋欣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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