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行的路,是鈍刀子割肉般的煎熬。地圖早已遺失在逃亡的起點,方向全靠日光(當它吝嗇地穿透鉛灰雲層時)和山脈模糊的走向來辨認。我們像三隻在巨大、病態迷宮裡的螞蟻,沿著汙染區的邊緣,小心翼翼地迂迴、試探。
“汙染”有了更具體的模樣。不止是熒光蛞蝓和變異棕熊。我們見過樹木枝幹上隆起拳頭大小、緩慢搏動的暗紅色肉瘤,表面佈滿蠕動的紫色血管;見過溪流邊堆積著半溶解的、難以辨認原貌的動物殘骸,被一層油亮的、彩虹色的薄膜覆蓋,散發出甜膩的腐臭;也遠遠瞥見過像是由藤蔓和動物骨骼胡亂纏繞而成的、高達數米的怪異“巢穴”,內部傳來令人不安的窸窣和咀嚼聲。暗綠色的菌絲無處不在,像地毯般鋪展在潮溼的林地,或攀附在岩石、枯木上,甚至在一些較小的變異生物屍體上旺盛生長。
系統“清道夫”的殘骸也零星出現,總是帶著被暴力破壞和菌絲寄生的痕跡。這印證了我們的猜測:系統的觸角在這裡被更原始、混亂的力量粗暴地斬斷、分解、吸收。這片土地正在被一種新的、野蠻的“生態”重塑,而系統的“隔離觀察”,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實驗室外的“培養皿觀察”。
方姐的狀態時好時壞。高燒在草藥的微弱作用和意志力的支撐下,偶有減退,但傷口惡化的趨勢並未逆轉。膿液變成了更粘稠的、黃綠相間的顏色,腐爛的氣味越來越重。她的意識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或低語著破碎的囈語,內容混雜著過去的片段、系統的指令碎片,以及難以理解的、關於“生長”和“飢餓”的黑暗意象。每一次短暫的清醒,她都催促我們快走,眼神里是燃燒生命般的急切。
我和石頭輪流揹負著她。石頭的力氣在殘酷的旅程中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增長,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瘦小的肩膀承受著遠超年齡的重負。我們沉默地行走,節省每一分力氣,只在絕對必要時進行最低限度的交流。食物是最大的問題。可食的野果和菌類幾乎絕跡,偶爾找到一些,也必須萬分謹慎,仔細檢查是否帶有異常的熒光、顏色或氣味。我們抓到過兩隻反應遲鈍的田鼠,用火烤熟,那味道帶著揮之不去的化學品餘韻,但為了活下去,我們強迫自己吞下。
水,必須煮沸。山澗、水窪大多呈現出不正常的顏色或漂浮著異物。我們用一個撿到的破鐵罐(不知是以前獵戶還是系統勘探隊遺落的)當鍋,收集雨水或尋找相對清澈的泉眼。
第七天傍晚,我們翻過一道植被稀疏、岩石裸露的山樑。前方,景象豁然一變。
腳下是相對平緩的、向東南方向延伸的丘陵谷地。植被雖然也顯出不健康的萎黃,但那種密集的、怪異的畸變跡象明顯減少了。暗綠色菌絲的覆蓋度下降,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臭和化學品氣味雖然依舊隱約可聞,但淡薄了許多。最重要的是,我們看到了人類活動的痕跡——不是系統的,是真正的人類。
谷地邊緣,靠近一條渾濁小河的地方,散落著幾座簡陋的、歪斜的木屋和窩棚,有的已經坍塌,有的似乎還有人維護。更遠處,有被開墾過、但顯然荒廢已久的梯田輪廓。一條若有若無的土路,像一條癒合不良的傷疤,蜿蜒向谷地深處。
更重要的是,我們看到了煙。不是山火,也不是系統設施的蒸汽。是炊煙。幾縷細細的、灰白色的煙柱,從那些木屋中的一兩間升起,在沉暮的天色下,微弱卻無比真實。
人煙。
這三個字像強心針,瞬間注入我們幾乎枯竭的軀體。石頭忍不住小聲歡呼了一下,隨即捂住嘴,眼睛亮得嚇人。連昏沉中的方姐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眼皮動了動。
但希望伴隨著更深的警惕。在這片被系統和怪物夾縫裡的土地上,還能維持著“人類”生活方式的,會是什麼人?是像我們一樣的逃亡者聚集地?還是……更復雜的存在?
“小心。”我低聲道,壓下心頭的悸動,“先觀察。”
我們在山樑上找了個隱蔽的觀察點,忍著飢餓和疲憊,一直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木屋區域亮起了幾點昏暗的、搖曳的光,不是電燈,像是油燈或蠟燭。隱約能聽到幾聲犬吠(聲音有些嘶啞),還有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人聲,聽不真切。沒有看到銀灰色的制服,也沒有看到巡邏的“清道夫”或明顯的防禦工事。一切顯得破敗、原始,與世隔絕。
“不像系統的據點。”石頭小聲說。
“也不像‘逾期者’的營地。”我補充。老陳他們的工棚雖然簡陋,但有吳工留下的技術痕跡和明確的防衛意識。這裡,更像是……被遺忘的角落,勉強維生的邊緣聚落。
“方姨撐不住了。”石頭看著懷裡又開始燒得滾燙、呼吸微弱的方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是的,不能再等了。無論前方是善意還是陷阱,我們都必須冒險一試。方姐需要藥品,需要清潔的傷口處理,需要真正的食物和水。
我們藉著夜色的掩護,像幽靈一樣滑下山樑,沿著土路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向那片木屋靠近。距離越近,破敗的景象越清晰。木屋是用粗糙的原木和舊木板搭成,屋頂蓋著油氈和茅草,許多已經破損。院子裡堆著亂七八糟的破爛傢什,一些廢棄的農具鏽跡斑斑。空氣裡除了那股淡淡的汙染異味,還混雜著柴火煙味、牲畜糞便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草藥和黴變混合的沉悶氣息。
我們選擇了最邊緣、看起來最不起眼、但也有微弱燈光透出的一間木屋。窗戶用髒汙的塑膠布釘著,縫隙裡漏出昏黃的光。我示意石頭帶著方姐躲在屋後的柴垛陰影裡,自己則握緊鋼筋,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響了那扇歪斜的木門。
叩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屋內的燈光搖曳了一下,人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警惕的沉默。
過了十幾秒,一個蒼老、嘶啞、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聲音從門內傳來,透著深深的戒備:“誰?”
“過路的。”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害,“我……我們有人受了重傷,發高燒,需要幫助。求點水,一點吃的,或者……有沒有草藥?”
又是沉默。我能感覺到門內有人在透過縫隙觀察。
“就你們幾個?”老人的聲音問。
“三個。一個孩子,一個傷員,我。”我如實說。
門內傳來低低的、快速的商議聲,聽不清內容。片刻,門栓響動,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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