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的呼嚕,是我們婚姻裡一頭養熟了的、卻不怎麼討人喜歡的野獸。
它不像雷,雷聲是乾脆利落的。它更像是一艘夜航的舊船,在我枕邊這片名為“睡眠”的黑沉沉的海域裡,發出持續不斷、忽高忽低的馬達轟鳴。時而像是螺旋槳攪起了淤泥,沉悶而滯重;時而又像汽笛漏了風,發出尖銳的哨音。
我已經記不清是第多少個夜晚,在這艘“夜航船”的陪伴下,睜著眼睛,等待天明。靈感被這噪音磨得粉碎,白天捕獲的那些精妙絕倫的句子和人物,此刻全變成了腦海裡漂浮的、無法打撈的碎片。
我曾奮力抗爭。
我推他,在他鼾聲震天時,懇求他換個姿勢。他迷迷糊糊地翻身,嘟囔著含糊的歉意,世界會獲得片刻安寧。但不過一支菸的功夫,那艘“船”又會固執地駛回原地,繼續它的航行。
我買來各種號稱能止鼾的枕頭,高的、矮的、記憶棉的、蕎麥殼的。他像個配合的試驗品,挨個試躺,認真反饋。最終,某個價格不菲的枕頭留了下來。它沒能讓鼾聲消失,但似乎讓那聲音的稜角磨平了些許,從尖銳的哨音變成了低沉的嗡鳴。算是小小的進步。
我還嘗試過安神的茶飲,擺弄過吐著白霧的加溼器。效果若隱若現,時好時壞。它們像是不太靠譜的盟友,在這場與噪音的拉鋸戰中,給予我零星、卻不足以決定勝負的火力支援。
某個又一次被驚醒的深夜,我放棄了掙扎,索性坐起來,就著床頭燈幽微的光,拿出紙筆。起初,思緒依舊被那“突突”的節奏攪得紛亂。但漸漸地,我嘗試著不再抗拒,而是側耳傾聽。我發現,當我不再把它視為敵人,那聲音竟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節奏感,像沉悶的鼓點,像遙遠海岸的潮汐。
筆尖開始在紙上滑動。一個關於老式輪船司爐工的故事,在那“輪機”的轟鳴聲中,慢慢浮現出輪廓。他終年守著炙熱的爐膛,聽著永恆的噪音,心中卻藏著一片寂靜的海。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身邊熟睡的陳遠。他張著嘴,神情是毫無防備的安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這艘“夜航船”,或許永遠無法完全停泊。我所有的努力,那些枕頭、茶飲和加溼器,都無法讓它徹底安靜。但它們,以及我在這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傾聽與忍耐,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導航術”。
我不再試圖消滅這聲音,而是學著在它的航道上,開闢我自己的航線。
後來,我的很多故事裡,都隱隱帶著一種背景音——也許是工廠的轟鳴,也許是雨夜的嘈雜,也許是市井的喧鬧。評論家們說,那讓我的文字擁有了一種獨特的“生活質地”。
只有我知道,那是我的“夜航船”在鳴響。它不再是戰爭的號角,而是我平靜寫作時,最熟悉、也最恆久的白噪音。我在這片聲音的海洋裡,不僅沒有沉沒,反而學會了如何航行,並打撈起屬於我的,沉靜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