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第9章 布里丹之驢(1)

作者:愛吃蔬菜魚湯的白炎·1個月前

李默覺得,自己就是那頭傳說中的布里丹之驢。那個古老的哲學寓言說,一頭完全理性的驢,站在兩堆完全相同的乾草正中間,會因為無法決定該吃哪一堆而活活餓死。他現在就站在自己的兩堆“乾草”中間——左邊的電腦視窗是“智慧社群平臺專案一期(待整合)”,右邊的視窗是“數字文旅沉浸體驗專案二期(終版定稿)”。它們當然不盡相同,但帶來的抉擇困境,卻比那兩頭一模一樣的乾草更加殘酷和現實。

專案一,智慧社群,一年前啟動,斷斷續續,他一直跟著,算是“親兒子”。可這個兒子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張主任一年前雄心勃勃:“小李,這個標杆專案,你全程跟,好好學!”他學了,學到的全是各部門如何優雅地推諉扯皮。質量部門說生產部門的樣品不達標,生產部門說研發部門的設計有缺陷,研發部門兩手一攤說當初的需求文件就是模糊的……一個死迴圈。這個專案就像一個永遠在組裝,卻永遠缺少關鍵零件的模型,散落在無數個部門的辦公桌和郵箱裡。張主任昨天突然拍板:“下週一必須上報!把所有問題都解決,材料整合好!”李默當時差點背過氣去——這根本不是整合,這是要在廢墟上憑空變出一座符合驗收標準的城堡。

專案二,數字文旅,三年前風光開局,隨即陷入時停時走的怪圈。原負責人三個月前離職,這個燙手山芋就砸到了李默手裡。劉副總找他談話時,語重心長:“李默啊,你是公司骨幹,能者多勞。這個專案基礎好,就差臨門一腳了,你收拾一下,下週一我們上會衝刺!”他接手後才發現,所謂的“基礎好”,是指三年前那版早已過時的PPT做得特別華麗;所謂的“臨門一腳”,是還差著七、八個關鍵檔案需要撰寫、稽核、定稿。這分明是一個跑了三年的馬拉松,最後一公里時,原來的選手累趴下了,讓他這個沒熱身的人上來接著跑,還要求必須衝刺奪冠。

那頭著名的驢,至少面對的乾草是等量且誘人的。而他呢?一堆是看似量大管飽、實則摻著沙土的劣質草料(專案一),另一堆是看似精緻、卻需要奮力跳躍才能夠到的高懸乾草(專案二)。無論選擇哪一堆,都意味著咀嚼時的痛苦和無法抵達的遺憾。他甚至羨慕起那頭驢的純粹,至少它的困境是形而上的,而自己的,則是被具體到每一個未回覆的郵件、每一次推諉的會議和每一份缺失檔案的、實實在在的凌遲。

現在,兩隻手同時扼住了他的喉嚨。左手是張主任:“專案一你是老人,情況熟,必須頂上!各部門沒準備好?你去催,去協調!我要的是結果!”右手是劉副總:“專案二現在是關鍵時刻,體現了公司戰略決心!就差那麼一點了,你加把勁,務必拿下!”

“能者多勞”,他第一次如此痛恨這個詞。

抉擇像兩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先對付專案一。他點開質量部的聊天視窗,詢問測試報告進度。對方回覆:“李經理,不是我們不做,生產部給的這批樣機狀態不穩定,測出來的資料沒法用啊。”他轉頭去找生產部,生產部的負責人電話裡滿是無奈:“老李,研發給的圖紙有幾個關鍵尺寸標註不清,我們也是按經驗做的,誰知道質量部卡那麼死?”他感到自己像個蹩腳的傳聲筒,在幾個封閉的房間裡來回奔跑,傳遞著彼此聽不見的抱怨。時間在這種無效的溝通中

飛速流逝,專案一的整合度,肉眼可見地停滯不前。

他煩躁地切到專案二。這裡的情況截然不同。雖然檔案還沒齊,但路徑清晰。他梳理了一下,七、八個檔案裡,有三個他可以基於現有資料直接撰寫,兩個需要法務和財務稽核(流程已發起,只是等待),剩下的則需要與合作方做最後確認。這裡的工作是具體的,是“只要投入時間就能推進”的。他剛寫完一份《技術實施方案》的初稿,感覺大腦剛剛進入狀態,專案一的微信群就瘋狂跳動起來,生產部和質量部的兩個人在群裡因為一個引數標準問題吵了起來,@他出來主持公道。

他看著那飛速滾動的爭吵資訊,又看了看專案二文件裡剛剛理順的邏輯,一種強烈的撕裂感幾乎讓他嘔吐。他渴望把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專案二那種“有效工作”中,去完成那看得見的“臨門一腳”;而專案一,則像一個深不見底、消耗一切的黑洞,不斷把他拉回無效溝通和解決歷史爛賬的泥潭。

那頭驢是因為絕對理性而餓死,他呢?他是因為現實太過荒謬而瀕臨崩潰。驢的困境在於選擇本身,而他的困境在於,無論怎麼選,都像是錯的。

他癱在椅子上,辦公室的燈光慘白得刺眼。他感覺自己被綁在兩道相向而行的傳送帶上,一道傳送帶下方是混亂的荊棘,另一道的盡頭是看似誘人卻需要奮力一躍的懸崖。傳送帶正載著他,無可挽回地衝向那個名為“下週一”的粉碎口。

他想起女兒用蠟筆畫的全家福,色彩鮮豔而溫暖,就壓在他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那是一個他此刻無法觸及的世界。

手機螢幕亮起,是妻子發來的資訊:“女兒睡了,睡前還在問爸爸什麼時候能陪她完成那個手工。你還要多久?”

他盯著那條資訊,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彷彿有千斤重。那頭哲學意義上的驢,不需要面對這樣的追問。工作的壓力尚可硬扛,但對家人的虧欠感,卻像一根最柔軟的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勉力維持的鎮定。他不能像對待工作訊息一樣,對這個世界也選擇已讀不回。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在螢幕上敲下了幾個字:

“很快,你們先睡。”

游標在句尾閃爍,像他搖擺不定的良心。他知道這是一個謊言,一個為了維持表面平靜而不得不說的謊言。“很快”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下週一像一塊巨石擋在眼前,他看不到週一之後的時光。

按下發送鍵,一股混合著疲憊、愧疚和無奈的情緒洶湧而來,幾乎將他淹沒。他關掉了手機的螢幕,也像是暫時關掉了那個讓他感到溫暖卻也無比沉重的世界。

他需要孤注一擲了。

他緩緩伸出手,將螢幕上那個代表著無盡混亂和扯皮的“專案一”視窗,最小化了。像一個逃兵,又像一個終於做出殘酷決定的指揮官。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注意力,孤注一擲地,聚焦到那個還差七、八個檔案的“專案二”

他做出了選擇,避免了像寓言裡那樣僵持至死的結局。但諷刺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選擇了一種可能被餓死的方式,而非獲得了拯救。而那個對家人“很快”的承諾,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和遙遠。

螢幕的冷光,映照著他毫無血色的臉,和眼神里那點破釜沉舟的微光。下週一,是審判日,也是他為自己選擇的,唯一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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