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慘淡,像一塊浸溼又擰不幹的灰抹布,敷衍地搭在山坡和我們三個癱倒的人身上。遠處,那片暗銀紫色的“雲團”果然變得稀薄、破碎了,邊緣甚至透出後面鐵灰色天穹的底色,緩慢旋轉的姿態也透著一股……“有氣無力”?它還在,懸在城市上空,像一張被蟲蛀了的、褪色的巨幅海報,勉強維持著覆蓋的姿態,卻已遮不住下面世界的瘡痍和異樣。
城市方向傳來的焦糊煙塵味更重了,混在雨後溼冷的空氣裡,鑽進鼻腔,帶著一種不祥的、物質燃燒殆盡後的空洞感。那細微的“沙沙”聲幾乎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零碎的、難以辨認的聲響——像是重物墜地?玻璃碎裂?或者……隱約的、非人的嘶鳴?聲音都隔得很遠,被風扯得斷斷續續,反而比絕對的死寂更讓人心頭髮毛。
王海先緩過氣,掙扎著坐起來,捂著肩膀的焦黑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神卻死死盯著變了模樣的“雲團”和城市輪廓,嘴唇哆嗦著,不知是冷還是怕。“它……它是不是……不行了?”
我沒有回答,因為不知道。老陳還昏迷著,躺在我旁邊,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我自己的傷腿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不屬於自己的鈍感。腰間別著的能量焊槍和鋼釺,冰冷地硌著皮肉,提醒著我我們並非手無寸鐵——如果那點殘存的能量和兩根鐵棍也算“寸鐵”的話。
“得找個地方。”我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乾裂,“不能待在這兒。老陳需要處理傷口,我們也需要……觀察。”
“去哪裡?”王海的眼神充滿了茫然和恐懼,“到處都是……那樣。”他指了指山下隱約可見的、依舊在緩慢移動的灰色人潮。
“往回走。”我說,目光投向我們來時的方向,那片更深、更荒涼的山林,“回山裡去。至少……那裡暫時沒有‘它們’。”
“山裡……有怪物……”王海聲音發顫。
“怪物比‘它們’好對付。”我打斷他,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冰冷,“而且,方姐和石頭可能還在礦洞裡等我們。”
提到方姐和石頭,王海的眼神波動了一下,那是屬於“人”的關切,哪怕他自己也朝不保夕。他點了點頭,沒再反對。
我們架起老陳,開始往山裡挪。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下山時還沒覺得,現在往上爬,傷腿和全身的傷痛加倍反噬。老陳完全失去意識,身體沉重,全靠我和王海咬牙硬撐。王海自己肩膀的傷也讓他使不上全力,我們三人就像三根勉強捆在一起的、即將散架的朽木,在陡峭溼滑的山坡上踉蹌、摔倒、再爬起。
回到發現“信使”和韓予留言的那片亂石林附近時,天色更暗了,不是入夜,而是那種灰白色的天光本身在逐漸褪去,彷彿“雲團”連提供均勻照明都開始力不從心。山林裡的寂靜也變了調,不再是之前那種被無形壓力扼住的死寂,而是一種……充滿不安的、醞釀著什麼的沉默。偶爾有風吹過林梢,帶起的不是松濤,而是枯葉摩擦的、乾澀的沙響,還有遠處,極遠處,似乎真的有野獸的嚎叫傳來?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聽。
我們沒有停留,繼續往深山裡走,憑著模糊的記憶,尋找著通往廢棄礦洞的方向。一路上,我們儘量避開開闊地,專挑岩石和密林的陰影處穿行。王海不時驚恐地指著某處樹叢後,說好像看到了“眼睛”或者“動靜”,但每次我們凝神看去,除了搖晃的枝葉和嶙峋的怪石,什麼都沒有。是他的驚弓之鳥,還是……山林裡真的開始有東西活動了?“熔爐”被毀,“雲團”虛弱,那些曾經被壓制或“清理”的“衍生物”,是否獲得了喘息之機,甚至……開始反撲?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慄。
終於,在夜幕真正降臨之前(天色從灰白沉入一種更深的、接近墨藍的暗色,卻沒有星星),我們找到了那個隱蔽的、被藤蔓遮掩的礦洞入口。撥開藤蔓,裡面熟悉的、帶著泥土和朽木味的陰冷氣息湧出,竟讓我感到一絲扭曲的“安心”。
我們先將老陳小心翼翼地送進去,然後我和王海也鑽了進去。裡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我們粗重的喘息和摸索的聲音。
“石頭?方姐?”我壓低聲音呼喚。
沒有回應。死寂。
我的心沉了下去。摸出那個陌生死者的手機,螢幕早就碎了,但試著按了一下,居然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微弱的電量,螢幕亮起慘白的光,勉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還是那個簡陋的硐室。乾草堆凌亂,我們離開時給方姐蓋的破外套還在,但……空無一人。地上沒有新的血跡,也沒有掙扎的痕跡。他們……是自己離開的?還是……
我舉著手機,微弱的光束掃過巖壁。然後,我看到了。
在之前方姐靠坐的巖壁下方,用一塊尖銳的石片,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林哥,我們去河邊了。方姨醒了,能走。小心外面。石頭。”
字跡很新,刻痕邊緣的石粉還沒被灰塵完全覆蓋。
他們走了。方姐醒了,能走,石頭帶著她離開了這個礦洞,去了“河邊”——應該是我們之前藏身的、有溪流和巖廈的那個地方。他們留下了資訊。
懸著的心稍微落回去一點,但隨即又被擔憂取代。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們安全到達河邊了嗎?石頭一個孩子,帶著一個重傷初愈的方姐,在這變得越發詭異的山林裡……
“他們……走了?”王海湊過來,藉著手機光看到了字跡,聲音裡也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我們……去找他們?”
我看著地上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老陳,又看了看自己和王海身上的傷,搖了搖頭。“現在不行。天黑了,我們這樣出去是送死。先在這裡過一夜,處理傷口,等天亮。老陳……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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