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恐懼和傷痛中緩慢流逝。老陳的呼吸一直很微弱,但還算平穩,沒有惡化的跡象,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只是漫長的一會兒,礦洞入口處的藤蔓縫隙裡,透進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光。
天……亮了?還是某種別的光源?
我和王海對視一眼(雖然黑暗中看不見對方),都從對方的呼吸節奏裡感覺到了緊張。我們慢慢挪到洞口附近,透過藤蔓的縫隙,小心地向外望去。
外面不是日出時分的霞光,也不是“雲團”那種均勻的灰白。而是一種……清冷的、彷彿月光但更加均勻柔和的青白色微光,從天空灑落。天空本身,依舊看不到星星月亮,只是一片深邃的墨藍,這青白色的光似乎是從極高的、不可見的源頭彌散下來的。
藉著這光,能看清山林的大致輪廓。樹木、岩石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不真實的光暈。遠處縣城的輪廓隱沒在更深的黑暗和這片青白微光的交界處,看不真切。那片“雲團”……似乎更淡了,幾乎融進了墨藍的天幕背景裡,只剩下幾縷稀薄的、暗銀色的殘跡,有氣無力地飄蕩著。
整個世界,彷彿被浸泡在一種冰冷的、非自然的“顯影液”裡。
然後,我們看到了“它們”。
不是之前在街道上麻木行走的“載體”。
也不是“熔爐”裡那種龐大扭曲的陰影或“血池幼體”。
而是……介於兩者之間,或者說,更加……“多樣化”的東西。
就在我們藏身的礦洞下方不遠的山坡上,林間的空地裡,藉著青白色的微光,能看到幾個正在……“活動”的身影。
一個,像是由藤蔓、枯枝和某種暗紅色肉質物胡亂纏繞、拼接成的“樹人”,大約兩米高,緩慢地、僵硬地挪動著根鬚般的下肢,上肢則如同鞭子般無意識地揮舞,抽打著周圍的空氣和灌木。
另一個,更像是一大灘在地面上緩慢蠕動的、半透明的膠質物,表面佈滿不斷開合、吞吐著熒光霧氣的孔洞,所過之處,留下溼滑粘稠的痕跡,植被迅速枯萎。
還有一個,甚至保持著大致的人形輪廓,但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灰色,佈滿裂紋,裂紋下有暗紅色的光點明滅,動作歪斜,一步一拖,頭顱以詭異的角度耷拉著,喉嚨裡發出斷續的、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它們彼此之間似乎沒有明確的攻擊或協作行為,只是各自在有限的區域內,進行著毫無目的、卻又充滿某種原始躁動的“活動”。像是系統崩潰後,被釋放出來的、各種“錯誤資料”和“失控程序”在物理世界的拙劣投射。
“是……是那些怪物……都跑出來了?”王海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只是怪物。”我低聲說,心臟沉到了谷底。那些人形的……可能是“載體”網路徹底紊亂後,部分個體出現的嚴重“排異反應”或“機能失調”?肉體還在,但連線中斷,指令混亂,變成了這種行屍走肉般的“錯誤狀態”。
“雲團”的虛弱,系統的裂痕,不僅僅釋放了被壓制的“衍生物”,更可能導致整個“新集體意識”網路出現大範圍的、不可預知的“崩壞”和“汙染”。這些遊蕩在山林邊緣的“東西”,可能就是第一批“洩漏”出來的“錯誤”。
而縣城裡面……現在是什麼景象?不敢想象。
“我們……我們怎麼辦?”王海徹底慌了神,“它們……它們會不會發現我們?”
“保持安靜,別出去。”我強迫自己冷靜,“它們看起來……感知似乎不敏銳,活動範圍也有限。只要我們不弄出大動靜,它們未必會發現這個隱蔽的洞口。”
我們退回礦洞深處,緊緊靠在一起,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那些“東西”活動時發出的怪異聲響——枯枝折斷聲、粘液蠕動聲、無意義的嗬嗬聲……每一種聲音都刺激著緊繃的神經。
老陳依舊昏迷,對外界的一切毫無知覺。
時間,在這被青白微光籠罩的、詭異的“黎明”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我們躲藏著,苟延殘喘。
外面,是一個系統正在從內部崩壞、釋放出無數未知恐怖的世界。
而我們,是躲在這個世界裂縫裡的、最後的、傷痕累累的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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