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白色的微光透過藤蔓縫隙，吝嗇地鋪在礦洞內乾燥的碎石地上，不是日光，沒有溫度，只是將黑暗稀釋成一種更加詭異的、泛著冷調的灰白。王海蜷在洞口內側，眼睛死死盯著外面，手裡那扳手被他攥得指節發白，每一次外面林間傳來“錯誤體”拖曳或摩擦的怪異聲響，他都會劇烈地顫抖一下。老陳躺在我旁邊的乾草堆上，呼吸依舊微弱，但胸口至少還在起伏。我背靠著冰冷的巖壁，那條傷腿已經完全麻木，像一根不屬於我的、灌了鉛的朽木，只有腰間那支能量焊槍和手邊的鋼釺，傳來一點堅硬的、冰冷的真實感。
時間失去了刻度。或許過了幾個小時，或許只是一段被恐懼和傷痛無限拉長的混沌。外面那青白的光沒有絲毫變化，彷彿這個“黎明”被按下了暫停鍵，或者，這本就是一種不同於以往的、系統紊亂後的“常態”。
就在我們幾乎要被這凝滯的、充滿未知威脅的死寂逼瘋時，老陳的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抽氣聲。
我猛地轉過頭。
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地轉動。乾裂發紫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水……”
醒了？！
我立刻掙扎著挪過去，抓起旁邊那個接水的破石臼（裡面還有一點點積水），小心地湊到他嘴邊。他無意識地吞嚥了幾口，嗆咳起來，牽動了背上的傷口，眉頭痛苦地擰緊，但眼睛……緩緩睜開了。
不是空洞，不是茫然。那眼神里，最初的幾秒是渙散和劇痛帶來的空白，但很快，一種熟悉的、銳利如受傷鷹隼般的光芒，艱難地、一點點重新凝聚起來。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洞口的微光和緊張的背影，看到了周圍的環境。
“……林……響？”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
“是我，老陳。你怎麼樣？”我壓低聲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嘗試著動了動身體，立刻因劇痛而僵住，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他閉了閉眼，似乎在評估自己的狀況，然後，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更低了：“……廢了……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他目光轉向洞口，“外面……什麼情況？”
我儘可能簡短地，把我們從“熔爐”逃出後看到的一切——變淡的“雲團”、青白微光、山林邊緣出現的各種“錯誤體”、方姐石頭留下的字條——告訴了他。
老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重新銳利起來的眼睛，在青白微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而專注的光。他沒有問我們怎麼逃出來的，也沒問王海是誰，只是在我提到“錯誤體”在山林活動時，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系統……在崩潰。”他聽完，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深井’炸了，‘熔爐’被它自己‘格式化’了……連鎖反應。核心網路……不穩了。”
“那些‘東西’……”
“‘垃圾’。失控的程序，錯誤的資料，冗餘的能量……系統自身‘排異’出來的‘雜質’。”老陳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現在它自顧不暇，沒精力‘清理’這些‘垃圾’，所以它們……漏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和王海：“也漏出了我們這樣的……‘錯誤’。”
“我們……怎麼辦？”王海也湊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找到主心骨般的急切，但恐懼依舊，“躲在這裡？等……等它恢復？還是等那些‘垃圾’找上門？”
老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我：“焊槍……還有多少能量？”
我摸出那支冰冷的武器，遞給他。他勉強抬起還能動的那隻手，摸索著槍身上的能量指示表。指標已經徹底滑進了紅色警戒區最底端，幾乎貼在了零刻度線上，只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熒光，證明它還沒有完全耗盡。
“最多……一次。很短。”老陳判斷道，將槍遞還給我，“省著。關鍵時刻用。”
然後，他看向洞口的方向，眼神深邃：“不能一直躲。這裡……不安全。那些‘錯誤體’可能會被能量殘留、或者……活人的氣息吸引過來。而且，”他看向我，“方姐和石頭……在河邊？”
我點頭。
“得去找他們。”老陳語氣不容置疑，“四個人，總比三個人強。而且，河邊……可能有水，有相對開闊的視野，比這個死衚衕強。”
“可是你的傷……”我急道。
“死不了。”老陳打斷我，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動作牽動傷口，讓他臉色又白了幾分，但他硬是撐住了，靠著巖壁坐直了身體，“找根結實點的樹枝，當柺杖。你們扶著我，慢慢走。”
他的決心像一塊冰冷的鐵，不容反駁。王海看向我，我看了看老陳堅決的眼神，又看了看洞口外那片被青白微光籠罩的、危機四伏的山林。留在這裡，確實是等死。去找方姐和石頭，至少……多一份渺茫的希望。
“好。”我點頭，開始在洞裡尋找合適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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