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帶來的停工像一場意外的中場休息。當施工重新開始時，工地上的節奏明顯不同了——工人們更加小心，管理人員更加謹慎，就連機器的轟鳴聲都似乎壓低了幾分。
但真正讓孫海擔心的不是工地，而是團隊內部開始出現的微妙變化。
變化是從林工開始的。
那是復工後的第二週，週三下午的設計協調會。孫海正在講展示空間的設計要求：“溫度要恆定在20±2℃，溼度控制在45%-55%，照明要用防紫外線的LED...”
“孫哥。”林工突然打斷他，聲音有些疲憊，“這些要求，每增加一項，成本就上去一截。我們已經超預算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孫海看著林工，這位跟了他五年的設計師，眼睛裡有了以往沒有的東西——不是疲憊，而是一種疏離。
“林工，我知道成本壓力大。但展示空間是我們的特色，必須做好。”
“特色？”林工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諷刺，“孫哥，我們原來要做的是創新平臺，現在快成博物館了。你知道外面怎麼說我們嗎？”
“怎麼說？”
“‘考古創新’，‘挖出來的科技’。”林工搖頭，“我不是說展示空間不好，但我們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核心的研發功能呢？實驗室的標準呢？資料中心的配置呢？這些都在為展示空間讓路。”
孫海想說沒有讓路，但他知道林工說得有道理。時間和精力是有限的，關注點一旦分散，核心就可能被忽視。
“林工，我們晚上單獨聊。現在先繼續開會。”
會議在略顯尷尬的氣氛中結束。散會後，小王悄悄告訴孫海：“孫哥，我聽說...有獵頭在聯絡林工。”
“哪家公司？”
“不太清楚，但聽說條件很好，薪資翻倍，還有股權。”
孫海心中一沉。在這個專案最需要穩定的時候，核心成員卻可能離開。
晚上，孫海約林工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面。林工來了，但神情依然疏離。
“林工，我們合作五年了。”孫海開門見山，“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
林工攪拌著咖啡，沉默了很久。“孫哥，我不是對你個人有意見。這五年，你帶著我們走過來，我很佩服。但是...”
他抬起頭：“我覺得我們正在偏離初心。當初我們是要建一個領先的研發中心，是要做真正的技術創新。但現在呢？我們在解決產權糾紛，在配合考古發掘，在設計展示空間...這些重要嗎？重要。但這是我們的核心嗎？”
“林工，在中國做專案，不能只盯著技術...”
“我知道！”林工突然提高聲音，“我知道要處理關係，要平衡利益，要考慮政治。但這三年，我們是不是考慮得太多了？多到忘了我們最初要做什麼？”
他激動起來：“當初我為什麼加入？是因為我相信這個專案能改變些什麼。現在呢？我感覺我們只是在應付一個又一個問題，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建築是建起來了，但靈魂呢？”
孫海沉默了。林工的話像一記重拳，擊中了他內心深處自己也有的疑慮。
“林工，你說的對。”孫海最終說，“我們確實面臨很多幹擾。但這就是現實。在中國，要做成一件大事，就得在現實的各種約束中尋找空間。”
“但空間還有嗎？”林工反問，“孫哥，你看看我們的設計方案，改了多少版了？為了省錢，為了省時，為了這個那個要求...改到最後，還是我們當初想要的那個建築嗎？”
這個問題，孫海無法回答。
“孫哥，我不是要離開。”林工說，“但我想休息一段時間。我申請調去公司的其他專案組，或者休個長假。這個專案，我需要距離來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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